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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兒見她神情沮喪,急忙安慰道:“殿下不必這般憂慮,他們不敢對您無禮的。”
對于這種話王微就聽聽,并不是很相信,落地的鳳凰不如雞這個道理她還是懂的。不過梅兒說得也對,她背后的王朝還沒有覆滅,名義上各地的節度使以及諸多大臣官員還是得服從皇帝的命令,即便是有蠢蠢欲動的人,也不會傻乎乎的跳出來當被槍打的第一只出頭鳥。她這個公主的生命安全應該沒問題。
不過齊公公的出現大概意味著她的這段軟禁生活快要結束了吧,王微不確定的猜測著。
果然,第二天就有她沒見過的太監上門,恭敬的詢問她身體是否大好,可否接見外臣,畢竟現在皇城里她才是唯一一個能代表皇權的對象,不管實際上掌管著大權的幾個節度使怎么想,表面上的功夫還是得做一做。
王微對此早就迫不及待,被一直變相囚禁在這個院子里什么都不知道,她快被憋死了。但是為了不招來懷疑,她還是裝模作樣的猶豫了一陣,這才勉為其難的答應下來。
“我對前朝的事情一概不知,究竟是那幾位大人?”
她裝出有些畏懼的樣子小聲的詢問那個太監。
比起面白無須一副標準太監嘴臉的齊公公,這個太監可就長得好看多了,要不是因為穿著太監的衣服,王微很難相信這么一個身材高大面容英武的男人會是太監。他一直垂手侍立在一邊,微微低著頭,沒有多看過王微一眼,聞言后便口齒清楚的道:“有宰相李大人,冀州節度使鄭大人,平洲節度使江大人,以及襄州節度使王大人。”
王微飛快的將這幾個名字跟平時打聽到的消息對照了一下。
大多數文武百官以及宗室都跟著皇帝一起跑了,皇城里留下的官員不多,本朝官制,一共有四個宰相,好像那位李大人平時并不是占主導地位的那個,沒多少存在感。因為眼下能找到的官員大臣不多,所以他姑且算是代表了文臣一邊的勢力吧。
至于其他三個節度使,毫無疑問,手握兵權的他們才是皇城里真正的掌權人,三股勢力相持不下,反而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那位鄭大人王微聽宮女們私下議論過,出身似乎很不好,母親只是個被搶奪回來的女奴,為了上位手段兇殘的弄死了前面一堆兄弟,連他的親生父親都有傳言說是被他暗殺的。不過三家中他手里的兵最多最強,也最遭戒備,現在他的大部分軍隊就駐扎在皇城外,磨刀霍霍,弄得城中氣氛十分緊張。
江大人的兵力比不上鄭節度使,不過他管轄的平洲距離皇城最近,算是半個地頭蛇,和朝中不少官員平時來往密切,在人際關系這方面又占據了上風,風評不錯,很多官員都隱隱站在他那一邊。
而那位王大人大概就是公主的未來駙馬了,和前兩位節度使相比,他的兵力和人情都大大的不如,但他卻占了個出身,這方面穩穩壓了前面兩者一頭。畢竟從古至今本國的傳統里,出身都占據很重要的地位。
根據王微套話的結果,現在的王朝還是走的士族庶族那一套,什么科舉八股都還沒影子,想要做官,要么出身士族,要么投靠世家權臣,庶族妄想出頭千難萬難。
建國時高祖皇帝制定了士族名譜,上面除了皇族李姓排在第一,緊跟著便是王鄭盧崔四大世家以及其他有名的士族。之后的數十年里,非名譜上的庶族寒族根本就沒有什么步入仕途的機會。不過因為王朝本身已經開始山河日下,所以士族庶族的區分沒有最開始那么牢固,什么不得通婚不得出仕的戒律早就被打破了。然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天下大多數人心里,士族跟世家還是自帶了一個血統高貴的光環。
而被王微默默認定是個渣男的王姓駙馬,他出身自王氏直系一脈,從曾祖開始便是嫡系嫡子,祖父和父親都是國公,祖母和母親是一個是崔家的直系嫡女,一個是當時中宮世家女皇后嫡出的公主,論血統的話可比現在因為撿漏才獲得皇位的小透明庶子皇帝以及宮女所生的公主本人高貴多了。
……當然王微從不覺得這些血統論有何高貴之處,又不是種馬種狗還得附上血統證明書,無奈現在的輿論就是這樣,原來的公主能跟王家的嫡長子定下婚約,在大多數人看來就是委屈了男方。估計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那位王大人才對婚約充滿了怨念,以至于不小心被其他兩個對頭抓住了把柄。
所以渣男駙馬的背后是世家士族的利益共同體,同樣不可小覷。
理清了人物關系和背景,王微心里有了底數,便示意可以接見這幾位大人物。她因為這個機會才第一次真正的踏出了這所牢房般的院子,來到了前院的正堂。
雖說這里只是江節度使一個私生兒子的宅邸,卻布置得極其精美華麗,一路上走來王微只看到了好像望不到頭的重重院落以及曲折回環的走廊,以及到處都是重兵把守巡邏的嚴密布置。那些士兵早在她過來的時候都半跪于地,不敢抬頭直視,安靜得只能聽見一群人的腳步聲,王微第一次體會到了何為權力的滋味。哪怕她自覺現在是個落魄的公主,毫無自主的權力全憑他人擺布,可在其他人眼里,她卻依然高高在上,不可冒犯。
這對于現代人而言的確非常的新奇。
就這么前呼后擁的被數十個宮人簇擁著步入正堂,梅兒引著她到了上首的那張紫檀木扶手椅上安坐。下面站著好幾個穿著官服的男人,在她進來的時候紛紛站起,下跪行禮,口稱千歲。
王微早就被梅兒叮囑過,見狀雖然心里覺得怪怪的,臉上卻很端得住,穩穩的坐著沒動,只是輕輕點了下頭,梅兒肅穆的等下首的人們行完了禮后,才沉聲道免禮賜座。
王微規規矩矩的坐著,兩只手也擺在膝蓋上,第一次面對這個時代的權臣,她著實有些緊張。她并沒有偷窺,而是大大方方的打量著下面的幾個男人。右手邊第一個五十來歲穿著紫色官服的,大概就是那位李宰相,留著一把美須,一身文人的氣質,只是臉頰上有兩條深深的法令紋,眉宇間帶著幾分愁苦之色。
他身后還有幾個文官打扮的男人,從三十多歲到六十多歲都有,王微估計都是和他一個體系的,將每一個人都認真觀察了一番。
而和這位宰相相對而坐的其他幾個人,氣質就截然不同,不論年齡大小都帶著一股彪悍干練,顯而易見都是武將出身。為首的那個目測三十七八歲,相貌英俊,上唇留著胡子,放在現代絕對是個成熟穩重類型的帥大叔。而后面坐著的兩個男人就要年輕一些,一個二十五六歲模樣,皮膚白皙五官俊美,卻滿臉寒霜,眉頭因為常年緊皺已經出現了深深的紋路,一看就知道是個性格嚴肅不茍言笑的人。而另一個皮膚黝黑,像是長期在外奔波,面容精悍,高鼻深目,帶著一股子桀驁不馴的意味。
屋里除了他之外所有的男人都沒有直視王微的臉,要么看著地板,要么盯著花瓶書架,只有他毫不掩飾的上下打量王微,神情傲慢,嘴角還帶著一絲譏諷的嘲弄。不過其他人雖然都察覺到了他這種無禮的行為,卻沒有人站出來指責,不約而同的選擇了視而不見。由此可見,這些人雖然對著王微下跪行禮做出恭敬的樣子,心里壓根兒沒把她當回事。
嗯……王微大致能猜出這些人到底誰是誰了。
第8章
大廳里的眾人無言的坐了一會兒,互相都在充滿戒備的打量觀察,王微注意到文臣那邊的人臉上帶著幾分憤憤不平之色,有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官員滿臉都寫著“忍辱負重”四個字,卻又不得不強壓努氣,抓住太師椅扶手的手指都因為用力而發白。也不知道在她進來之前到底發生了什么,才讓這幾位應該官位不低的大人們如此火冒三丈的同時忍氣吞聲。
不過和他們相對而坐的另外幾位代表武將的人就淡定多了,那位通身氣派一看就知道做慣了人上人的面癱嚴肅男目不斜視,哪怕肯定察覺到王微在盯著他看,連眼神都沒移動一下,看著前面不遠處做擺設的一盆珊瑚,從頭到尾都散發著拒人千里之外的氣息。
王微覺得他肯定就是公主的渣男駙馬,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勢也是沒誰了,雖然他并沒有露出任何表情,但厭惡之色充斥全身,瞎子都能看出他極度不愿意呆在這個地方。
“看來齊公公的話大有水分,這家伙不太像是后悔的樣子,感覺依舊很想和我退婚。”
看了他一會兒,王微便覺得齊公公可能不是這位駙馬的人,不然的話他現在擺出一張臭臉未免也太拆臺了。
而坐在面癱男身邊的黑皮男則是對王微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惡意,他看著王微的眼神像極了一匹狼。誠實的講,他長得其實還挺英俊,五官的輪廓非常深刻,似乎混雜了一些外國人的血統,以王微的審美標準,是個混血黑皮帥哥。
但和他對視過之后,即便是他再英俊一百倍王微也不會對他產生任何好感,這家伙根本就沒想壓制自己的兇悍,視線銳利如刀,被他注視著,王微露在外面的皮膚居然有一種微微的刺痛感。一個比她實際年紀小了至少五六歲的年輕人,還隔著那么遠的距離,就能帶給她這么大的無形壓力。她一直覺得氣場這種東西都是瞎吹的,現在真的信了。
而坐在最前面應該是江大人的那個中年男人,身上的氣場貌似沒那么強烈,除了比對面文臣們黑了至少兩個色號的膚色,還有即便是坐著都顯得結實健壯的體型,他文雅得多。但是王微不小心對上他深沉內斂的視線后心就猛的一跳,瞬間想到了武俠小說里描寫那些武功高強之人時描述的“眼睛湛然若有神光”的橋段。毫不夸張的說,如果王微年輕一些,還處于剛出校門的年紀,她肯定沒法在這樣的注視下做到淡定自若,對方的視線簡直要鉆入她的皮肉,將她滿腦子盤旋的各種算計看得清清楚楚。
而且他只是在行禮完畢后不經意的瞟過王微一眼,之后便沒有再看,王微就深刻的感受到了對方的敏銳。果然啊,能夠身居高位,不管是現代還是古代,都不會是什么空有其表的繡花枕頭,至少這里的每一個人看上去都比她聰明且城府深沉。如果王微以前還有點小小的自得,覺得自己是個現代人有很多他們沒有的見識,現在她可不敢這么想了。她很懷疑,就憑她的水平,和這幾位斗,能成功嗎?
她先是本/能的想要掩飾產生的不自在,可轉念一想,現在的公主只有十來歲,裝過頭的反倒會招致懷疑,于是她就恰當的流露出了一點窘迫,然后再極力的壓制,努力表現得端莊自持。果然,這一番演繹被下面的人看在眼里后,并沒有產生什么疑惑——最起碼表面上看著是這樣。
沒人吭聲,好幾個人還端起邊上放著的茶開始小口小口的啜飲,偌大的正廳里愣是一點聲音都沒有,更聽不到任何茶具碰撞的聲音。王微本想跟著喝茶,一看他們的姿勢都無比的優雅,便立刻打消了念頭,老實的坐著沒動。聽說在古代做官,太丑不行,字寫得太爛不行,儀態不好更不行,看來果然是真的,她這個從沒端過蓋碗喝茶的現代人瞬間被秒成了渣渣。
……貌似古代主人端茶就是送客的意思,王微覺得她還是別冒險嘗試,萬一這些人誤會可就糟糕了。
這種詭異的沉默持續了至少十分鐘,王微覺得跟她倒沒什么關系,只是這些人在互相較勁,誰先開口誰就失去了主動權。身為一個誤入大佬勾心斗角現場的吃瓜路人,她臉上惶恐內心愉悅的默默將所有人看了一遍又一遍,還從他們的對視跟眼神較量里整理出了哪些人大概率有私仇看對方不順眼。
最后可能是無法忍受這種大眼瞪小眼的尷尬,還是那位李宰相輕咳一聲,終于打破了這迷之沉默。
“殿下近來身體可還康健?臣等忙于政務沒有及時來向您請安問候,還請殿下見諒。”
他一開口王微就驚了,因為他的聲線簡直是完美男神那款,清澈磁性,要是去網上當個主播絕對吸粉無數,跟他那副愁眉苦臉的外形完全不符合。聯系到這位宰相在政治方面毫無建樹,平庸到身邊的宮女都說不出他的事跡,王微不禁猜想難道他能被皇帝選來當宰相是因為聲音好聽?
不過聲音好聽歸好聽,把她拉下水當做敲門磚就有點讓人不快,王微心說我不見諒你難道還會下跪自殺賠罪嗎,臉上卻努力擠出一個怯生生的微笑,點了點頭。
然后其他人就紛紛跟著李宰相開始對王微噓寒問暖,個個言語真摯,瞬間化身為慈祥和藹的叔叔伯伯,痛斥自己對公主不關心的行徑,好像王微不原諒他們,他們就要跪死在大門口。這讓王微其實挺生氣的,如果是原來的那位公主,面對這樣的場景,哪怕心里有怨氣也只能默默的咽了,這是被倚老賣老的給強行架起來了啊。而這些大臣一個個義正詞嚴嘴里說著各種解釋的理由,卻沒有人想過經歷了那樣一場劫難卻被軟禁在陌生人的私宅無人問津,嬌生慣養的公主該有多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