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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府大人這才明白他繞這么大一個圈子究竟是何用意,細細一想,卻也不由暗暗點頭稱是。
五更接著道:“況且梅大人背后所中的第一刀,偏離心臟至少有兩三寸的距離,即便是一個全然不會武功的平常男人,出手殺人也不會有如此大的偏差,何且司馬總捕頭還是一位劍無虛發的武林高手。此乃案中一大疑點,卑職認為,大人不可不察。”
聽了他這番精辟之言,不但堂上韓大人易大夫等點頭稱是,便是吳過等堂下眾人,也均暗自點頭,只覺剛才好不容易才漸漸明晰的案情,此時卻忽又變得云山霧罩起來。
難道兇手竟不是司馬恨?
“大人。”司馬恨跪拜在地,道,“五更所言雖然在理,但他忘了卑職是在倉促間殺人,心情難免緊張,出手之時略有偏差,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卑職第二劍刺出,不正好把梅若風刺死了?總而言之,梅若風確系卑職所殺,與他人并無牽連,請大人定罪。”
眾人見他案發之初費盡心機嫁禍于人,事情敗露之后又百般抵賴拒不認罪,此刻案情出現轉機,正是他為自己開脫罪責尋找生路的良機,誰知他卻又心甘情愿自認死罪,前后態度,判若兩人,實在是大大出人意料。
正在眾人驚愕之時,忽聽門口傳來“哇哇”大哭之聲,一條人影奔上堂來,撲到司馬恨身前,劈頭蓋臉就是一頓拳腳,邊打邊號啕大哭,邊哭邊罵:“你這該千刀萬剮的家伙,原來我家老爺是被你殺死的……老爺呀,你死得好慘呀,以后的日子,叫我孤苦伶仃一個人可怎么活呀……嗚嗚……”正是梅若風的遺孀花想容。
花氏聽說今日知府大人要過堂審理梅若風被害的案子,早已在衙門口旁聽多時,此刻聽到司馬恨親口認罪,又驚又恨,心情激蕩之下,竟忍耐不住,撞開把守門口的皂隸,沖進來對他拳打腳踢起來。
司馬恨跪在堂上,垂首閉目,任其打罵,并不還手。
花氏的貼身丫環青梅急忙趕了進來,去扯花氏,卻哪里扯得住。
花想容恨意難消,左右開弓,噼噼叭叭,一連打了司馬恨十余記耳光。
公堂之上,立時充斥著花氏擂鼓敲鑼般號啕大哭之聲。
知府大人皺皺眉頭,驚堂木一拍,喝道:“放肆,公堂之上,豈容胡鬧?左右,還不將這婦人拖下。”
左右衙役答應一聲,立即上前,將花氏拖到一邊。
花氏被知府大人那一聲威嚴大喝鎮住,臉上淚水滿腮,張著嘴巴,卻不敢發出半點哭聲。
知府大人瞧了司馬恨一眼,再一拍驚堂木,“叭”地一聲震響,全堂肅靜,道:“司馬恨聽判。”
司馬恨以膝代腳,上前一步,道:“罪民在。”
知府大人站起身來,大聲宣判道:“司馬恨,因你岳丈梅若風為老不尊,無德亂倫,凌辱親女,玷污汝妻,汝懷恨在心,于本月初九夜在將軍山明隍廟內伺機謀殺,從其身后連刺兩刀,致其死亡。經審,證據確鑿,罪無可赦,本府判你死罪,待上報湖廣提刑按察使司核準之后,擇日行刑。你可伏罪?”
司馬恨道:“罪民認罪。”
刀筆吏早已將其口供據實照錄,呈上前來,讓其過目之后簽字畫押。
司馬恨看也不看,便摁了手印。
知府大人再一聲令下,左右擁出兩名拘捕手,拿出一副三十五斤的重枷,將他枷住。
知府大人道:“先押入死牢,擇日宣斬。”
兩名衙役答應一聲,推了司馬恨就朝堂下走去,剛走兩步,忽聽門口傳來“通通通通”一陣擊鼓之聲,鼓聲又響又急,就像擊鼓之人憋足了勁想要將衙門口那面鳴冤鼓擊穿一般。
知府大人審案完畢,正要退堂,聽見鼓響,卻又坐下,皺眉問:“堂下何人擊鼓?”
門口一名衙役應聲走上前來,回道:“稟大人,是梅縣令之女、司馬恨之妻梅怒雪在門外擊鼓鳴冤,要見大人。”
知府大人一怔,道:“哦?竟有這等事,讓她進來。”
那衙役走出門去,領了一位全身素縞面容蒼白的女子進來。
司馬恨見了,不由大吃一驚,急道:“怒雪,你怎么來了?”
梅怒雪瞧見丈夫身負重枷,面頰紅腫,嘴角邊滲出絲絲血跡來,心中又憐又痛,眼圈兒一紅,幾欲落下淚來,撲上去握住他被枷住的雙手,哽咽道:“恨哥,你、你怎么樣了?我、我是來救你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就這樣含冤赴死,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司馬恨臉色微變,瞪著她道:“胡說,你父親死于我之手,我是罪有因得,又有何冤枉?只要你從今往后,再不、再不受那禽獸凌辱,我死亦甘心。你、你快回去……以后我再也不能在你身邊照顧你了,你、你自己要多保重,我死之后,你、你就再找一個好男人嫁了吧……”
梅怒雪聽了這話,早已忍不住垂首低泣起來,忽地銀牙一咬,走到公案之前撲通一聲跪下,含淚泣道:“民女梅怒雪,請大人為我夫君作主。我夫君并未殺人,他承認罪錯,只不過是心有苦衷,為人頂罪替死罷了。他其實是被冤枉的,真正的兇手并不是他,請大人明察。”
知府大人從公案后面探出身來,問:“你說他不是兇手,那么兇手到底是誰?”
梅怒雪仰起頭來,噙滿淚花的雙眸之中閃過一絲堅毅之色,咬牙道:“回大人話,殺死我父親的不是別人,正是民女自己。”
8
梅怒雪有過幸福的童年,但也有過噩夢般的少女時代,總的來說,她是一個不幸的女人。
在她十歲那年,母親李氏犯心痛病,不幸病逝于隨夫赴任途中。后來梅若風雖將老父接來青陽縣一起生活,但梅老先生卻一直住在城外將軍山明隍廟內,不久亦離開人世。從此以后,梅氏一家,就只剩下梅若風與梅怒雪父女倆相依為命。
梅若風與李氏小時青梅竹馬,兩情相悅,長大后結成夫妻亦是風雨同舟,情愛彌篤。李氏病逝之時,梅若風曾撫尸大哭三天三夜,從此再無續弦之念。
李氏命殞之夜,正是圓月當頭。月圓人缺,分外凄涼。往后每逢月圓之時,梅若風總是格外傷感,無法釋懷,常常對著亡妻靈位黯然神傷,把酒相思。惟一值得安慰的是,女兒怒雪乖巧聽話,日漸長大,眼角眉梢,頗有其母當年神韻。望著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兒,他常常會產生一種奇怪的錯覺。
隨著年齡的逐漸增大,梅怒雪發現父親看自己的眼神越來越變得復雜起來。
意想不到的變故發生在她十四歲的那一年。
那是一個月圓之夜,父親照例在母親的靈位前獨自一人喝著悶酒,忽地卻推倒杯盞,伏在桌上嗚嗚大哭起來。
除了母親逝世之外,梅怒雪還從未見父親如此傷心哭過。
當她聞聲從房間里走出來,像個大人似的,準備為父親擦干眼淚的時候,父親卻忽然止住了哭聲,從桌子上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她,眼睛里透著一種異樣的光。
那天她穿了一件雪白的衫子,因為她的名字中有個“雪”字,所以她總喜歡穿雪白的衣衫。
父親帶著微醺的酒意,癡癡地盯著她,喃喃地叫著母親的名字,說道:“真的是你么?你化作白衣仙女來看我了么……”忽然抱著她親吻起來,他鼻子中的粗氣噴到她嬌嫩的臉上。
她十分慌亂,也十分害怕,但卻不知怎么辦才好。
就在她怯怯地喚了一聲“爹”,正要推開他的時候,他卻忽然變得粗魯起來,一邊喃喃地叫著母親的名字一邊抱住她,將她放倒在桌子上,然后扯下她身上薄薄的衫子,把她壓到了自己身下。
于是這滅絕人倫的一幕人間慘事,就在一位母親的靈位前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