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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葉抬頭看著他,警惕地問:“你是……?”
寧則正微微一笑,拿出工作證遞到她眼前,說:“我是省環保廳總工程師寧則正?!?
小葉往他的工作證上認真瞧了一眼,這才信任地把兩個水樣交給他。
寧則正讓巡視員申建拿出水質快速監測儀,親自動手檢測,結果標明“取自青陽河下游河東村碼頭”的水樣為污染最為嚴重、已無任何利用價值的劣五類水,標明取自地下三十米壓井中的地下水為五類水。
寧則正看著小葉問:“姑娘,你有什么方法能使我相信這兩個水樣的確取自青陽河下游?”
小葉說:“我沒有辦法證明。我只能說,您要是有任何懷疑,我們歡迎您去下游實地調查?!?
“可是昨天我們已經派工作人員去下游取過水樣,但檢測結果與今天完全不同。”
“你們的人昨天去過下游不假,不過根本就沒下車取過水樣,而是拉上我們村主任到鎮上酒樓吃了一頓山珍,直接從酒樓自來水管里接了兩瓶‘水樣’?!?
“是么?真有這樣的事?”
寧則正濃眉一皺,目光如閃電一般,威嚴地向昨天負責取水樣的助理巡視員楊輝射了過去。
楊輝渾身一震,面色慘白,躲在眾人背后不敢抬頭。
寧則正瞧他這般模樣,已然明白這少女所言不假,氣得猛地一拍桌子,怒道:“真是豈有此理,你們、你們太不像話了。”
這一聲怒叱,震得彭名揚渾身一顫,頭腦反而冷靜下來,眼珠一轉,思考出一條對策,睜大一雙骨碌碌的綠豆小眼,惡狠狠地盯著小葉,用恐嚇威懾的語氣說:“小姑娘,快說,你到底是什么人,受了誰的指使?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誣告我們?昨天下午省環保廳的檢查組已經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檢查過我們青陽工業區包括咱們名揚造紙廠在內所有企業的排污情況。咱們工業區內所有企業都建立了自己的污水凈化設施,從咱們這里排出去的每一滴水都是達標的。試問在這種情況下,怎么還會對青陽河造成如此嚴重的污染呢?領導的眼睛是雪亮的,你不要以為隨便從什么地方裝兩瓶污水就可以告垮咱們企業。告訴你,我彭某人后臺硬得很,咱們名揚造紙廠樹大根深,是永遠告不倒的?!?
“哼,排出去的每一滴水都是達標的?我看不見得吧?!?
小葉轉身自門外墻角邊拿進來一只帆布挎包,從里面掏出幾張照片擺在桌面上。
寧則正一看,照片拍攝的都是名揚造紙廠等工業區內幾家企業大肆向青陽河偷排污水的鏡頭,那一個個隱秘的管道,那從管道內突突冒出的黑水,簡直觸目驚心。
小葉有備而來,胸有成竹,說:“我早就調查過了,像名揚造紙廠這樣的大型造紙廠,其污水處理設備全年運轉的話,費用至少在800萬元以上,以日處理污水1萬噸計算,需成本2萬元,每周投入的治污成本大致相當于購買一輛桑塔納轎車的價錢。而如果因偷排被抓,像你們廠這種情況,按有關規定的最高限額,最多只能一次罰款十萬元。正是因為違法成本比守法成本低得多的原因,所以這些企業就與環保部門玩起了‘開機歡迎,關機歡送’的游戲。檢查組一來,污水處理設施全部運轉正常,工業廢水符合達標排放要求。檢查組一離開廠區,企業馬上停止運行污水處理設備,改用暗渠偷排漏排。彭廠長,你別拿眼睛瞪著我,難道我說錯了么?你現在敢帶領檢查組的人殺個回馬槍,去你的工廠再檢查一次么?”
“我、我有什么不敢?我打個電話,馬上叫司機來接我們?!?
彭名揚顯得有些忙亂,掏出手機正欲撥號,寧則正忽然起了疑心,阻住他說,“不用叫司機了,咱們都步行過去。我把丑話說在前面,這一路上如果有誰打手機、接電話,或者發一個短信出去,統統都將被視為是在向違規企業通風報訊,無論是誰,都將要為自己的行為負法律責任。衛廳長,趙市長,咱們就舊地重游一趟吧?!?
7
這次檢查組“舊地重游”的結果是,發現青陽工業區二十八家企業中,除四家企業污水處理設施運轉正常外,其余包括名揚造紙廠在內的二十四家企業的污水處理設備都形同虛設,早已停止運轉。大量未經任何處理的工業廢水通過暗渠直接排進了青陽河。
“怎么樣,趙副市長,企業就在你們眼皮子底下如此大規模的偷排漏排,你敢說你們市領導和環保局的人完全不知情么?”
面對寧則正義正辭嚴的詰問,趙藝海一張臉漲得通紅,裝模作樣地呵斥了彭名揚和在場的幾位企業老板幾句,借口市里還有一個重要會議要開,就腳底抹油——溜了。
衛副廳長其實跟彭名揚早有接觸,對他的印象原本不錯,但經此一鬧,他想幫他也幫不了了,為了避免把自己拖下水,他索性背起雙手站到一邊,任由寧則正處理此事。
“青陽河,可以說是我們下游村民賴以生存的一條母親河。以前它就像它的名字一樣,是一條清澈碧綠的河條,河中碧波蕩漾魚蝦成群,兩岸草木毓秀綠樹成陰,村民們的生活飲水和灌溉用水全都靠它。但是幾年前中游建起了工業區,這一切都慘遭改變,我們的母親河漸漸變成了一條黑水河,變成了一條臭水河,河中魚蝦絕跡,岸邊寸草不生,碼頭上沒了人影,牛羊不至,連昆蟲都看不見一只了。這樣的‘醬油水’不要說生活飲用,就連灌溉作物都成問題。為了生存,村民們只好自己掏錢打壓井取水。但是污水滲透到地下,連井水都受到了污染,從地下汲上來的井水水面都漂著一層油狀白沫,不但水質渾濁,而且喝起來還有一股難聞的異味。有的村民下狠心花高價打起四五十米的深井,但汲上來的水依舊渾濁不堪,味道苦澀,難以飲用。從三四年前開始,村子里得癌癥死亡的人突然多起來。我這里有一份調查資料顯示,河東村和河西村共有老少村民三千二百余人,但在近五年之內得食道癌、肺癌、肝癌、血癌等癌癥死去的村民就有一百七十余人,其中大多數為青壯年人。現如今,河東村和河西村都成了遠近聞名的癌癥村。你們要是以為我捏造事實危言聳聽,我這里有一份兩村村民近年癌癥死亡者名單,你們盡可以下去調查。我們下游所有村民都歡迎檢查組下去調查,都盼著檢查組下去調查。”
小葉說到這里,不知是激動還是悲傷,竟忍不住流下淚來。她從帆布挎包中掏出一疊青陽河下游受污染情景的照片和一份長達數頁的癌癥死亡者名單。
寧則正無言地伸手接過,只覺異常沉重。
衛星華估量了一下眼前形式,知道是該自己說點什么的時候了,于是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走到小葉面前,用力握住她的手深有感觸地說:“姑娘,你提供的資料和反映的情況讓我們吃驚。首先,我代表環保部門為我們工作的失職向你、向青陽河下游所有村民道歉。你放心,我們檢查小組馬上就到下游去調查取證,如果你所反映的情況屬實,那我們將一查到底,絕不姑息,對于那些排污大戶,該停的堅決要停,該關的堅決要關閉,對已造成人民生命財產損失的,將依法給予賠償。姑娘,你對這件事作過深入調查,熟悉情況,我想請你作為我們這次檢查行動的向導,不知道行不行?”
小葉說:“多謝領導信任。其實今天這些資料,并非是我一個人調查出來的,其中很大一部分‘猛料’都是另外一位剛從化學系畢業的大學生深入虎穴冒著極大的危險調查出來的?!庇谑潜惆炎约汉痛捩i平進城告狀遭到陸軍所率領的一幫打手阻撓的過程全都說了出來。
“哦,你說的那個名叫崔鎖平的年輕人現在在哪里?我想馬上見一見他。他果真是大學化學系畢業么?我們環保部門缺少的就是這種既有專業知識又富有正義感的人才,只要他愿意,我可以推薦他到環保部門工作?!睂巹t正聽她說完,立即對崔鎖平表示出了極大的興趣。
“他現在在哪里,這就得問彭廠長了?!毙∪~說這話時斜著眼睛看了旁邊的彭名揚一眼,問,“彭廠長,我親眼看見你的人抓走了崔鎖平,你現在是不是可以把他請出來與大家見見面了?”
“行行,沒問題,我馬上就請他出來。”彭名揚苦著一張虛胖的臉,躲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不大一會兒,陸軍領著一個身形單薄、戴著眼鏡的年輕小伙子走了出來。
寧則正還想問小葉一句什么話,可扭頭一看,身旁早已不見了那少女的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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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彭名揚怎么也咽不下這口氣,拿出他用手機偷拍到的小葉的照片,叫陸軍去下游打聽這妹仔到底是誰,方便的時候,就順手把她“做”了。
陸軍拿著照片一打聽,人家都說:“嗐,這不是河西村葉老根家的大閨女葉嬋嗎?”
可再一打聽,人家葉嬋早在一年前就得甲癥血癌死了。
但崔鎖平打聽到的結果卻是葉嬋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名叫葉娟,現在正在河南一家女子武術研習院學習中國武術……
第十一章 殺意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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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梅是被窗外啁啾鳴轉的鳥叫聲喚醒的。
她在冰絲絨空調被里慵懶地打了個滾,看見金色的陽光已經透過窗戶照到了席夢思床前,順手摸起床頭的鬧鐘看了一下,已經是上午九點四十分了。
她心里一驚:糟了,上班要遲到了!急忙翻身起床,卻又不覺啞然失笑:自從結婚之后,她就辭去了那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早已不用上班了。
回轉身,又坐在床頭,拿起一本夏樹靜子的推理小說看了好一會,才穿著一件真絲吊帶睡衣,趿了一雙亞麻拖鞋,緩緩下床。
在衛生間里洗漱完畢,穿過飯廳時,看見桌子上用茶杯壓著一張淡藍色的便箋紙。拿起一看,上面是兩行流暢飄逸的鋼筆字:
梅梅:
我上班去了。早餐熱在微波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