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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州城內,除官府衙門、王府宅邸之外,最大的建筑就是城北那片城隍宮廟,數十間樓閣堆連疊綴,朱漆綠瓦,金碧輝煌。
城隍廟香火不絕,極為富貴,卻也只是它的凡間形象,在這片城隍宮廟所在的十畝方圓之內,更有梓州城隍開辟的法界,其中覆蓋幾十里方圓,竟然比這梓州城還要龐大。
梓州城隍姓候,雖然生前是位吃齋的修道人,但死后卻不禁口腹之欲,生的是大腹便便,高有三丈,一身紅袍似火,其上燃起的是梓州城內的萬民香火之氣。
雖然是凡人主陽,鬼神主陰,如今正是月上天穹,乃是城隍主事賞善罰惡之時,但這位候城隍卻昏昏欲睡,打不起一點精神。
突然,自那梓州城東之地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嚇得候城隍一個踉蹌,差點從座位上摔下來,把他從睡夢中驚醒。
“日夜游神何在!”候城隍扯開喉嚨,呼喚起自己的近臣:“快去給本老爺看看,那梓州城東究竟發生了何事?”
他連連呼喊了數聲,都不見回應,突然想起那夜游神幾日之前告假有事,一直沒有回來,而日游神此刻已然下班休息,不知道躲在哪個鬼娘子那里去耍了。
“范謝將軍何在?牛馬將軍何在?”他又是呼喊下屬,卻發現整個城隍宮中空空蕩蕩,一個鬼神都沒有,心底也是奇了,于是抬起自己的城隍大印,在玉符上寫下‘敕令文判速來見吾’的符箓,放在燭火上一燒即化,一個白胡子老頭好似從空中跌落下來,在地上滾了一圈才站起來。
“見過城隍老爺,不知老爺吩咐何事?”老頭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單衣,可憐他還在被窩里睡大覺呢,就被一道符箓喚來,現在一身睡袍,十分尷尬。
“梓州城東有異象發生,你速去給我看來。”
城隍大手一揮,文判則是臉色凝固,不過走上幾步路去看看的事情,至于特意把自己招來嗎?
文判凝視了一下城隍那癡肥的身形,嘆了口氣,手捧著記錄梓州城大小事務的文書走在門前,運用元神輕輕一看。
只見那梓州城東,王府所在,驟然間升起一陣霞光,這霞光由九色凝聚、正而不邪,其中隱約有道家清音、梵門佛唱之聲,夾雜著鐘鼓器樂,像是在演奏著一場極為盛大的天地齋醮。
那器樂由遠處而來,不過蚊蠅嗡嗡般的聲量,落在文判的耳朵里,卻像是九天之上的仙樂,讓他那充滿陰質的魂魄都不禁飄飄蕩蕩,有種羽化飛升的感覺。
遠處那金光浮現,文判只是看了一眼,但因緣所至,一道金光落在他手中,竟然變作了一朵照耀四方的金蓮,一瞬間城隍廟里光芒大作,城隍和文判只覺得看見了一位比天穹還要高大的太古神祇,對方手捧四海如意,身披著九道清光,分別對應了天地間四海四瀆,無邊天河。
“這……這是梓州城中,有高功大德在祭祀水元大帝!而且還得到了大帝回應。”文判驚訝的扯下來幾根胡子,來不及喊疼,心底就被震驚所填滿:“三元大帝向來是不喜因緣祭祀、降下神念的,從來只在每年三元節氣賜福赦罪解厄,不知道是哪方仙山的天師,可以請動水元大帝降念。”
他滿臉喜氣的回過頭去,想要隨候城隍去結交那位神秘修士一番,然而看到自家頂頭上司臉色陰晴不定,心底也是一突。
城隍主張人間賞善罰惡,而其中的油水自然不可多說,這百年來候城隍總是多多的呈報地方的惡業,少少的發放對良善的獎勵,更是日夜從城中凡人家中抽取‘福祿壽’三寶,積少成多之下,不知道堆積了多少黃白之物。
如今一位可以齋醮九天帝君的道人來到梓州城,為這位城隍的貪污大業不知道增添了多少變數,難怪老爺臉色會這么難看。
“稟告城隍,咱們城隍廟里的文書、侍奉、陰差、武官全被那道人一道符箓,請去幫他支持齋醮去了。”文判心頭大憾,剛才只是聽一聲仙樂、見一點仙光,就受了這么多好處,如果自己能親身加入,不說受到大帝青眼,這一般的好處也夠多了。
“荒唐!”城隍一拍驚堂木:“我是這梓州城隍,他借我文書甲士,竟也不與我說上一聲!”
文判帶著一點鄙夷的看向城隍,人家一道符箓招攬鬼神,乃是走的九天的敕令,哪里還用跟你絮叨。若是真的惹怒了對方,一道文書把你這城隍都抓去給他做打幡、捧爐的童子,你也得捏著鼻子認了。
“姐夫!姐夫!”
城隍和文判正面面相覷之際,一個破鑼似的聲音傳了進來,一個滿臉橫肉的黑大漢跑了進來:“那些妖孽布置在李家小子身上的詛咒不知怎么的沒了,還請姐夫借我五百鬼卒,幫弟弟我達成心愿。”
這大漢長得極丑,偏偏穿著白衣白袍,做少年人的打扮,像是個剛化人的大馬猴,正是那肖想李鳴瑾肉眼的梓州武判朱貴。
因他生的極丑陋,所以無論生前死后都很受嫌棄,連他自己也不喜歡自己的樣子,總想著下輩子投個好胎。
自從他姐姐帶著萬貫家私嫁入城隍府,這朱貴就抖起來了,連輪回轉世都不想了,一心想要直接吞吃了一個好看又有錢的富家公子哥,享受一輩子人間富貴,因為候城隍的權勢,因此嚇得幾位異類用詛咒來保護李鳴瑾。
“此事有變,休要再提吃人奪舍之事。”城隍心情極差,不耐煩應付自家的小舅子,“我看你還是好好積累一些陰德,下輩子投個好胎最好。”
“姐夫!你收下我姐的陪葬的時候可不是這么說的!”朱貴瞪大了眼睛,因為他姐主持了城隍廟里的家計,一直都有幾分看低城隍:“你可曾親口答應我,只要在這梓州城內,任憑我挑選肉身廬舍!”
“荒唐!”候城隍舉起驚堂木,有心想拍死自家妻弟,如今那王府來了一個不知深淺的道士,哪里能容忍朱貴在這么胡鬧。
而且他瞥向文判,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心底對朱貴更恨,手中城隍筆臨空一畫,在對方足下設置了一個金色的圓圈,那朱貴臉色大變,想要飛身撲出去,卻被一道光幕擋住。
他從懷里取下一個木人,直接往圈子外面一摔,只見木人朝著門外飛去,在半空中變成朱貴的模樣,而圈子里的朱貴則慢慢變小,化作一個木偶。
“候一德你這個吃軟飯的,說出去的話都能吞回去,簡直羞死你家先人。”朱貴在半空中大吼,“老子這就去把那李家小子吃了,生米煮成熟飯,看你敢不敢抓我。”
“畜生!”城隍怒吼一聲,好似烈火燒身一般撲了出去,人在半空中越變越大,還沒有鉆出門檻,就要變成一個香火巨人。
他伸出磨盤大小的手掌,就要抓中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舅子,卻見到在天穹中清氣凝聚,三兩個呼吸間就結成百畝的雷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