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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五年。
自此之后。
無煙谷。
明朗的天際之間,數(shù)只流鶯翩然而過。
山塢中央唯見一大片絢爛的白色花海。風來,便是裊裊幽香。
一條丈余寬的溪流分開花田旖旎而過,在陽光下熠熠生光。
溪寒嶂翠之境。
潔白桔梗的花海。
寧和知足的生活。
這五年來,從未變過。
農(nóng)景茵于花田之中仰面望天,以手掩去些許刺目的日光,嘴角緩緩揚起一抹柔和的弧度。
當年少的歲月逐漸退離遠去,就如這時光流逝夜色已深,而人,會變得沉靜,沉靜得幾乎忘卻了那些人和事。
驀地,一雙肉肉的手臂抱住她微微顫抖的身體,稚嫩的童音帶著濃重地疑惑在問:“娘親,你在看什么?”
她徐徐轉(zhuǎn)身,望向一身銀灰色衣衫的小男孩,微笑道:“沒什么。娘親只是看美景而已。”
小孩亮閃閃的大眼睛盯著她,那目光閃爍明亮如他一般。他歪著頭想了想,指著眼前道:“為什么心肝只看到大山,看不到美景呢?”
她悠閑地笑,一把將小男孩摟住,“因為心肝長得還不夠高啊,等以后長大了長高了,就能看到大山旁邊的景色了……”
不待農(nóng)景茵回答完,小男孩探頭去,一臉好奇地問道:“可是什么時候才叫做長大了呢?心肝現(xiàn)在就想和娘親長的一樣高?”
她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繼續(xù)說道:“哪天心肝懂事了,就算是長大了。而且心肝每天都要吃好多好多的飯哦,那樣就容易長高了。”
小孩咬緊牙關,細細的眉毛緊緊皺著,忽然用力抱住她,把頭深深埋進她懷間,悶悶卻堅定地道:“可是……可是……寶貝說,每天吃很多很多飯就會變成胖子,”說著說著便見他小小的肩頭開始抖動,聲音也開始有了嗚咽的樣子,“變成胖子就會沒人喜歡心肝的,連娘親也不會要心肝,心肝舍不得娘親!”
“心肝是娘親最寶貝最寶貝的心肝,娘親怎么會不要你呢?”農(nóng)景茵明白他的意思之后,啞然失笑,道:“心肝不會變成胖子,而是變成又高有帥的男子漢,到時整個無煙谷里面的人都喜歡你。”
見此,曲心肝終于得要安慰了,連忙低頭抹去眼角的淚,才仰視著她道:“娘親,心肝不怕了,從明天開始心肝會吃很多很多的飯!”她愛憐地撫著他小小的腦袋,小孩在她的動作里貪戀般地沉默了一會兒,又道:“娘親可以經(jīng)常像現(xiàn)在這樣抱著心肝嗎?爹爹說,是男子漢,不能讓女人抱抱!”
農(nóng)景茵嘴角抽搐:“娘親和別的女人不一樣,當然可以經(jīng)常抱著心肝啦!你不要聽你爹爹胡說八道。”
曲心肝抿住粉紅小嘴,怯生生地問:“可爹爹還說了,要是被女人抱過后就會和兔子一樣小,要是被娘親抱過后就會和豬一樣壯。”
說罷,小身子扭著睜開她的懷里:“雖然很想娘親一直這樣心肝,可是心肝不想變成豬。”
農(nóng)景茵“……”
(二)
就這樣又飛快的過了好幾天,農(nóng)景茵靜靜地站在大槐樹下,清風送爽,散落的葉子應風起舞。偶爾有一兩片落在臉上,介隔著讓人心傷,帶著一種空無的寂寞。
她忽讓想起許多舊事,那些開心的、憂傷的、快樂的、心痛的、還有那么多忘也忘不掉的人,數(shù)也數(shù)不清的恩怨,那些得意而失意的往事,在這樣一幽靜的清晨,便如不遠處的一掛細瀑,慢慢漫溢卻又不可抑制地流出。
自從隱居到無煙谷后,她再也沒有出去過,而這樣簡單到不行的生活對她來說,卻是最安心的休憩。千瘡百孔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本以為不會再心痛的時候,突如其來的消息卻仿佛銳利的銀針刺過心痛,久久未愈。
就在前一刻,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輕輕地說:“剛剛收到暗衛(wèi)的消息,習淵于昨晚駕崩了……”
戴晨,戴晨……那個曾經(jīng)心心念念蝕骨銷魂的名字也漸漸地遠去。在彼岸分別的時候,她曾見過他一面,那些鮮活得就像是在昨天的記憶。
七年前,那天。
閉上眼的那一刻,
一片黑暗……
像是墜入了一個很深的夢魘,過了很久很久……
當農(nóng)景茵再次醒來時,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飄浮在半空中,腳下不遠處是滾滾流淌的河水。河水的顏色很黑,水流很急,深不見底,卻在河面上有一點一點幽藍色的熒光,與河邊那些絢麗如血的花兒一起,構(gòu)成了一道奇異的有些古怪的景致,但不能否認的,它也很好看。
她環(huán)顧四周,空空如也,沒半個人影,就她一個人流連在波濤上,鼻尖全是柔和的令人沉醉的花香。
她,應該死了吧,沒想到死后還能見到這樣妖冶的景色。農(nóng)景茵自己想想就覺得好笑。漸漸地,發(fā)現(xiàn)鮮花從中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楚,她又前行了一段,靠近了一點,才看清那真的是一個如花色一般殷紅的人影,在花的背景下很不容易辨認。
走得近了,對著那背影,她小心翼翼地停了腳步,對于這種未知的事物她還是心存恐懼的,所以賴在原地,遲遲未開口。那身影似在等她有所動作,見她良久不曾做聲,才緩緩轉(zhuǎn)過身來。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渾身頓時起了一股陰森的寒意!
“嚇到你了?”那聲音低沉動聽,竟然很是耳熟。十分溫和的口氣,農(nóng)景茵使勁想了想,驀地睜開眼睛道:“戴晨!?”
那個人就站在不遠處,以前那張熟悉的臉沒有正常的血色,微微泛白,白皙得簡直過分,深邃的眼眶里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流光溢彩的紫氣,映著滾滾波濤,顯得神秘而高不可及。
見他點頭,農(nóng)景茵抬腳上前,奇道:“你怎么會在這里?難道你也死了?還有你的人……”
戴晨微笑道:“我沒事。而你,”他輕輕嘆息,“也沒死,你只是在睡眠中,而我一直在等你……”
“……”農(nóng)景茵還是不太明白,“你說的什么意思?你不是變成習淵了嗎?”
頓了頓,她又道,“怎么又變回來了……還有,你一直在等我?”
戴晨說:“這么長時間來,我一直都在你的身邊,而你也知道我的存在。”
他咳了一下,變成另外一種聲調(diào),“景茵,還記得嗎……”
這會兒農(nóng)景茵更加吃驚,這是憶的聲音。
“你到底是誰……”她問。
“我是戴晨啊!”他回道。
她睜著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張臉,“那么習淵呢?”
他一臉真誠,回道:“也是我。”
“你耍我?”農(nóng)景茵怒目相向。
戴晨柔聲嘆息,終于答道:“景茵,我沒有騙你。”
“當年的那場車禍撞擊得太厲害,我沒想過能活過來,而且還是以兩個身份活著,一個是在習淵的體內(nèi),另一個就是站在你面前的我。”說罷,他眼神澄凈地含笑望著她。
“對不起,我恐怕難以相信你的這番言辭。”農(nóng)景茵愈發(fā)不解,驀地一股恐懼涌上心頭,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著他。
戴晨不以為然地笑笑,認真地說道:“以醫(yī)學上來說這是一種狂想癥,這一切不過是你為了緩解心理緊張或者擔憂恐懼或者情緒低落而幻想出來的,有人會幻想一個不存在的人物,而我只是你心目中的一個影子。”
“你胡說!”她打斷她,語氣顯得有些激動,“胡說,我不信……”
“景茵,我沒有騙你,你要相信事實。”他接著剛才的話說下去,“真正的我在習淵的身上,這些幻想都是你的一種自我保護方式而已。不然,你怎么說明我和習淵兩個人?”
農(nóng)景茵的身子微微一晃,難以置信地望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神色黯然地喃喃道,“不是這樣的……”
這些來得突然,她來不及細想,就聽見他低沉的聲音繼續(xù)說了下去,“因為你這次所受的傷太嚴重了,你以為沒有活著的希望,在生死關頭,這種自我保護的意識已對你毫無效用,所以,一切的掙扎和不甘讓你不得不打破腦海里的幻想。”
農(nóng)景茵只覺得許多的疑問一股腦兒涌了上來,結(jié)成密密麻麻的網(wǎng),看上去好像就要找到解開的線頭,一眨眼卻又不知該從何入手,想要問個清楚,又不知道怎么開口。仿佛有什么梗在胸口,卻又發(fā)泄不出來,懊惱之余,只得硬生生地壓在心里。
戴晨輕輕嘆氣,“總之,你該回去了。”
“回去!?”農(nóng)景茵愣了愣,“怎么回去?回去哪里!?”
他道:“你閉上眼睛,睡一覺就可以回去了,以后我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你面前!”
“我不是已經(jīng)死了!?”她不以為然。
不知為何,戴晨的情緒有了明顯的起伏,他打斷她強硬地道:“我說,你沒有死!”
她看向他,怔了怔,望著他急促起伏的胸膛,道:“你怎么了?”
戴晨慢慢平靜了下來,緩和了口氣,解釋道:“景茵,無論發(fā)生了什么,你都要好好活下去。無論我變得怎樣,你也不用再記著。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對你所做的一切,不是幾句對不起就可以的!如果可以,我愿意贖罪,只要能換得你平安幸福,我愿意付出任何代價。”
“戴晨……”見他一口氣不停歇地講了這么多,農(nóng)景茵一時反應不來,輕輕叫了他名字,卻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做什么。
他卻微笑,“好了,走吧。”
農(nóng)景茵卻只是沉默著,什么也不說。
“有人在等你。”他溫和地道,“他為了和你在一起連命都不要,而我拿什么跟他比……”
“你說什么!?”農(nóng)景茵聽懂了他后面的話,開始著急,“區(qū)嗣辰,他怎么啦?不要……”
戴晨的身影漸漸后退,也許是她自己在逆水后退,眼看著他的身影越來越遠,農(nóng)景茵使勁地伸手去夠,卻無濟于事。
花在他身旁恣意地吐露著芬芳,那絢麗的鮮血似乎要將他的身影吞沒!
快要脫離黑暗前,她見了一道的光亮追了上來,猛地追擊在后面,渾身忽然有了一道不可思議的神奇力量。驀地心里一寒,她想要喊出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壓根發(fā)不出任何聲響。白光乍現(xiàn),自己便再一次沒了意識!
而再次醒來時,她已回到了無煙谷。
……
而那一切,她深刻認為絕不在做夢。那么觸目驚心的記憶,還有戴晨,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只是……再追究……還有什么意義……
“茵兒,原來你在這里啊,大清早的站在外面吹風,對身體不好。”忽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的身后響起,擾了她所有的思緒。
她微微一笑,轉(zhuǎn)過頭去,“你不用擔心,我的身體很好,這點風不礙事。”
……
(三)習淵
暮色將至。
天地間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灰藍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