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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從海邊吹拂而來,靠海的木屋的篷布被風卷動,發出劈啪聲。
赤巖港外,海的對面是海港城碼頭。
那熟悉的,無法捉摸的璀璨夜色的朦朧的影子晃動著。
陳強靠在屋前的欄桿上。
風吹拂著他的頭發,也吹散了煙灰。
我們看到袁夢蘭和邪七,各自有心事,內心沉悶。
我思慮著:“走過這一程,才知道許多事情,都不是想的那么簡單。恩師讓我不要復仇,讓我過簡單的日子,是替我著想。”
我深深嘆氣。
陳強看到袁夢蘭和邪七,聯想到邵勁,吹口煙,問:“你知道,為什么邵勁不肯接受甄楨嗎?”
“我最了解他。他十分固執,偏激。心里只有仇恨。可以說,整個人的心,都被仇恨的烈火包圍,除此之外再也容不下別的東西。——愛,是不能強求的,而他心里,恰恰又只有仇恨!”
“不。不。”陳強轉過頭,“你只說對了一半。——甄楨,不,不是宗夏的女兒。”
我一愣,正要說話,話卻在喉嚨噎住了。
本來,我已經隱約猜到一些端倪,但聽到陳強證實,還是有些難以接受,“不過,我覺得,這也沒什么。甄楨雖然是敵人的女兒,卻從小跟著村民,跟著宗先生。連父親的面也沒見過。這哪是什么大事?”
“可惜,可惜。她是黑岳的女兒。”
我聽了,嘆氣,搖頭。
陳強也搖頭,嘆氣。
沉默圍繞彼此。
我說:“你不了解邵勁這個人。他只有仇,就算換了別的身世清白的女人,他也不會喜歡,更無法分心去愛。而且,他向來恩怨分明。他不會恨烏及屋,愛不愛,和身世,并沒有太大關系。”
“對了,你們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我問邵勁,他一字不肯提。”
陳強望著大海,似乎看到了昨日的情景——
——他一路飛馳,深入雪山,終于來到山下。可是,穿過山谷,只見山外黑煙滾滾。
他急忙翻越山坳,遠遠望見前方一道火光沖上半空。
他迅速跑到村落旁,發現一所農家院落早已燃起大火。他立刻救火,但火勢蔓延迅速,且雪山下空氣干燥,木屋瞬息間就被大火吞沒。他知道對手搶先一步到達了,襲擊了雪山門。他猜對方沒有走遠,急忙追趕,不出所料,在下山的道路遇上了太歲的人。
對手已經趕在大家之前,找到,抓到了甄楨。
他悄悄驅車一路盯著他們。左等右等,不見幫手到來。只能提前行動。
激戰中,邵勁碰巧也到了,去救了甄楨。
幸存的村民向另一個村落遷徙。
陳強則去會合點等候大家。
邵勁從魏髯處得知宗先生的下落,孤身去找宗先生,進入山口后,見到對手上山,怕甄楨有失,急忙下山,半路遇到受傷了的鐵霜……后來,邵勁帶甄楨去會合點見到了陳強。然后與姜泰,鐵霜會合后去山下見宗先生了。大家見到宗先生后,說明來意。宗先生說甄楨可以帶路。甄楨說外人不可信,只肯帶邵勁去兀鷲崖。邵勁要帶上楊東義,否則不去。后來,大家說服了邵勁。他在甄楨的帶領下,歷盡艱辛,終于在雪山上,找到了那個兀鷲崖下的礦井,并取出了那些罪證。可是,事情并不順利,黑岳親自帶人來了……
大家在半山和黑太保及各路人馬爆發激戰。雪崩吞噬了對手,大家終于平安撤退……
陳強說這次搶奪罪證的行動的成功,都要歸功于楊東義的經驗,還有邵勁的頑強。一個不愧是戰場的存活者。一個不愧是頑強敢拼之人。而且,若是沒有雪山門的人的幫助,大家沒法抵達目的地。
“誰也沒料到,最后的線索在那個女孩子的身上。”他感嘆著,“沒料到,連敵人的刀刃也撬不開她的嘴。是邵兄那個粗魯匹夫打開了她的心扉。”
他望著海,漆黑的海水,如同他那深邃的眼眸,“那個跟隨宗夏的女子。或許應該說,是被宗夏脅迫到雪山去的。并不是宗夏的女人,而是宗夏的妹妹。”
陳強望著海面。
“過去,大家都不知道這件事的真相,它被深埋雪山十六載。直道我們找到了宗夏,還有甄楨,才真相大白。”
陳強抽著煙,沉默中,回憶著昨日。
“那個女子——宗先生的妹妹,同時也是忠字堂的唯一女弟子,常年以隱秘的身份在外活動,罕有人知道她的存在。她在十八年前一次殺戮中被黑岳抓走。當時,大家都以為她失蹤了,殉了職,還在忠烈祠內給她立了牌位,追授了職務。本來,這件事情就可以這樣了結了。——可是,宗夏在刺殺仁君的行動中,突然遇到了失蹤的妹妹。可是兄妹異地重逢,彼此卻沒有半點喜悅。她不但已經是黑岳的女人,還有了他的孩子。”
“宗先生將這件事引以為恥。這種事如果傳揚出去,對大家,對忠字堂都將是一個巨大的打擊。對于本門的聲譽也是毀滅性的打擊。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隱藏此事,決不能讓大家知道,甚至不能告訴好兄弟華伯。”
“這樣,宗先生只好自己背起了罪名,帶著妹妹逃出行宮。仁君發覺他們的關系,便用她當擋箭牌,終于僥幸逃脫。大家都當宗先生為女色而叛變了。他也只能沉默忍受。寧可自己被冤枉,被追殺,被殺害。也不能讓大家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哽咽了。
“因為此事,黑岳還被仁君重罰了一場。仁君認為黑岳暗地和忠字堂的弟子成婚,是不可取的,要黑岳殺了妻兒,才能饒恕他。”
“后來,正如所有人都知道的,參加行刺的人,都看到宗先生帶了一個女人逃離行宮。然后仁君派出爪牙,逼迫黑岳立了軍令狀,要除掉他們。很快,華伯也知道了這件事,大發雷霆,派人跟隨。可惜,華伯不是為了救人,而是為了不讓丑事外傳,要殺了那個所謂的勾引宗先生的女子。”
“宗先生害怕事情暴露,逃亡了半年,終于抵達了雪山深谷。他被大家包圍,本有逃生的機會,卻堅持用一死來保守這個秘密。他在黑岳的圍攻下,遭受槍傷,卻寧死不肯說出妹妹的下落。激憤之下,落入了雪山峽谷的奔涌而下的浪濤中。”
“甄楨的母親得到了水月宮的幫助,則從此消失在西疆。”
“黑岳因為追殺宗夏,受了提拔,重用。并終于在仁君死后,清除了異己,把持了黑暗世界的最高的權位。”
“在宗先生被追殺,被害的時候,華伯的人馬,包括洪可馨的父母,就在附近,卻視而不見,袖手旁觀。任由他被對手追殺。甚至還指責他見色忘義。而當時的宗先生的手下,包括王兄,卻無力營救。這挫折之后,大家也深感恥辱,走的走,死的死。華伯怕大家激憤之下,有人會叛門投敵,甚至連夜襲擊燒毀了八卦門,并拿走了所有武器和名冊等數據。——這也就是華伯與八卦堂的門徒之間的矛盾的起因。”
他丟掉了煙頭。
海風刮來,棚子的帆布獵獵作響,木架也搖晃著。
一盞昏黃的燈,隨著搖晃的影子移動,好似在捉迷藏。
我說:“你苦苦尋覓這些年,就是為了見到他。”
“是的。雪山一戰,可算了卻一番心愿。我加入宗先生門下時,他已經失蹤,是同門的閩姑暫時收我入的門,但不是正式門徒。這次,宗先生親自答應,讓我加入了八卦堂。”
我點頭。
“那是你們的秘密。不必對外人提起了。就讓它被大雪封存吧。”
“不,現在,再也沒有秘密。”
他沉默著,靜聽著大海的呼吸。
“——本來,這些事情,我不愿意提起,怕傷了大家的和氣。可是,如今,洪可馨也失蹤了。大家都散了。說說無妨。”
我知道他有些口無遮攔。不過,我們是生死之交,自己聽聽也無妨。
“至于兀鷲崖的軍火,連同洞口,永遠被雪崩掩埋了。不過,如果不出意外,這些武器足夠我們反擊了。現在當務之急是找到真正的太歲。”
他在風中,艱難的點燃香煙,深深吸了一口。
“難道,過去的誤會,就這么深?”
“是的。一連串的事,讓大家產生了深深的隔閡。””
他緩緩吐出煙圈。
“清龍會和黑岳的手下血洗小村。邵勁拼死在太歲的爪牙手中解救了甄楨。可不幸的是,他們回到山下的農家。發現農舍早已燃起熊熊烈焰。女孩的養父,養母,姐妹,兄長,還有全村六戶人,只要在家的,全被活活燒死。她很悲傷。這種悲傷,不知道為什么,竟然也讓邵勁這個冷面三郎默默流淚。嘆著氣,去安慰那個女孩子。”
“本來我們找不到宗先生,都絕望了。當時,誰也不知道那個女孩與宗先生的關系。混亂的廝殺中,還以為她必然難以幸免。可是,邵勁竟然從虎口中拋開性命救了她。”
“我們離開了宗先生。終于,女孩子把秘密告訴他。帶著邵勁一個人進了洞窟。可是在洞窟里,太歲的人也到達了。大家不免一場惡戰。因害怕雪崩,大家只能白刃對白刃,近身搏殺。那邪七很是厲害。我們都不是他的對手。不過,大家很快都因為缺氧而無法動彈了。”
“楊東義引燃炸藥,炸塌了洞口。邵勁按下開關,關閉了密道。”
“我們坐著雪橇,從另一個出口離開。”
“雪崩后,我與邵勁會合。”
“一路上,就由邵勁擔負起了保護女孩的責任。雖然她是敵人的女兒,但大家一直保守這個秘密,不對外人說。因為她是愛憎分明的女孩,大家也漸漸接納了她。沒人因為她的身世而瞧不起她,把她當敵人看。”
“這件事情,甄楨自己知道嗎?”
陳強搖頭。
“不,她應該不知道。據她說,她的母親去世時,她還小。而收養她的村人并不知道這些往事。宗先生更不會跟她提這些。現在,全村都被太歲給滅村了。除了她,一個活口也沒留下。”
“她的記憶中,只有殘酷的殺戮和慘痛的傷亡。她只是一個受害者而已。”
“當時,我們來到山下安全的地方。我問她要留在雪山,還是跟我們走。是走是留,任她自選。”
“她怎么回答?”
“她沒有回答,而是看著邵勁,低頭說她不再留戀雪山。”
說到這兒,陳強吸煙,深深地屏氣,不再繼續說了。
我們兩人心里明白,都嘆氣。
夜色下,我們坐在臨海的小屋前的平臺的木椅子上。
風暴來臨前,海上吹來的是濕熱的桑拿風。
陳強敞開衣領的扣子,露出許多傷疤。
我開了兩罐啤酒,和他一起喝。
“看起來,那個女孩子,對邵勁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