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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悄悄開出了河口,進入海面。
海面寬闊,黑色浪濤撲打著小船。船身搖擺著,起伏著。
天地在沉默。大海卻在不停的攪動著夜色。
我的身軀隨著海浪上下起伏。
挾風冷雨飄落。
浪花夾雜著細密的雨點打在我的身上。
這是一種黑暗中跋涉的煎熬,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兒,卻要忍受路途的艱辛,但我早已麻木。
黎明,空氣平靜,如凝固了一樣。
大海徹夜咆哮,終于累了,浪頭也平息了。
棄船登岸,我們抵達石家漁港中的一片密集的棚戶區。
鐵力背著我,順著招牌上的記號,找了一個同門弟兄開的小旅店,度過了安穩的一晚。
天亮后,鐵力又去借了一輛車,把我帶到林海要塞的木屋外。
鐵力怕那兒被人盯梢,設置下陷阱,不敢去按門鈴。把車留在馬路旁,自己悄悄來到山坡,藏身林海要塞旁的樹林內,站在雨水中靜候。過了許久,終于,門打開了。出來的人正是包德。他拿著雨傘正準備出門,見到路邊的我們,有些詫異,看看四周無人,趕緊把我們帶到屋里。
包德給我檢查過了,“能在雪崩里,撿回性命,已經是奇跡了。”
鐵力聽到這句話,低聲嘆息。
“不過,受了嚴重內傷。數根肋骨骨折。骨折刺穿肌肉。已經感染。我處理好傷口后,需要長期修養。三個月內不能劇烈運動。”言畢把我帶到秘室。
一天,包德看我狀態好了一些,忽然問:“你怎么獨自一人被送回來了?洪可馨呢?其它人呢?”
我搖頭,“是我沒用。她連車帶人,摔下深谷去了。其它人也失蹤了,下落不明。”
“我們遭遇了慘烈的激戰。楊東義,陳強,都失蹤了。邵勁也不見蹤影。”
我掏出了口袋的車身碎片,“我找不到她。”
包德聽了,神色惆悵,“現在,他們四處找你,你要小心,別亂走。”叮囑我。
我住了幾天,感覺很悶很悶。
這天海風輕佛,我再也無法抵抗自由的天空的誘惑,決定到碼頭外走一走。
我坐在快艇碼頭的拴纜繩的木墩上,望著大海,陷入沉思。
這個令我既感覺熟悉,但又十分陌生的城市,在久別后總是帶給我許多感慨。
在這兒,我和阿英度過了美好的歲月。留下了美好的印記。
燈塔外的碧海藍天,依然是那么的平靜。這兒的一切都如昨日一樣,沒有因為紛爭而改變天空的蔚藍。
我望著海港,慨嘆今已昨非。
聽說,自莊園被毀,太子遇害后,清龍會的勢力全盤接管了這里。這兒在經歷了紛爭后,終于因為一個頭子的倒下,另一個頭子的崛起,實力的重新洗牌,變得相對的平和起來。
我不知道該往哪兒去,信步所之,不知不覺,來到了那片海邊的半山上的墓園。雖然西邊的雪山仍然是寒冰蝕骨,可是這個海邊的城市總是溫暖如春。一株巨大的樹下,茵茵草地散發著青草的芬華。讓我心中震顫的是,墓園的墓碑,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幾個。我看著,呆呆的看著。是誰,是誰犧牲了?
這里是秘密的接頭地點,但此時沒有旁人,只有寂寞的風。
我的心在不安中顫抖。
墓碑都是無名的。只有時間。
我不知道,那是誰的犧牲。
我害怕上面出現任何一個朋友的名字。
身外的風,就像一曲,無聲的,無歌詞的悲傷樂曲。
我站在阿英的墓碑旁,默默沉思。
我在長期的奔波中,雖然很疲累,傷心,絕望。
我不會退縮。可是,我還能忍受任何失去兄弟朋友的苦痛么?
在奔波中,我失去了太多,太多。
一個身影默默走近了。
一個聲音傳來,“你真命大,我還以為,你被他們解決了。”
我扭頭一看,竟然是盤梅。
她也來了。
我望著遠方,問:“你不去追逐你的金錢權利,來這兒做什么?”
盤梅穿著黑色皮衣,戴著墨鏡,沉默片刻。海風掠過,揭起她的劉海。
她感嘆片刻,說:“我已經從雪山回來了。洪可馨的事,我很遺憾。”
我不愿回答,也不肯多說什么。
盤梅走過哥哥,姐姐的墓碑,默默低頭致意。然后站在一旁,緩緩嘆氣,說:“一切都快結束了么?這真是一場沒有盡頭的噩夢。——那時候,我們還在鐵山堂,大家多么地無憂無慮。”
“你還記得過去么?我以為,你的心已經被功名利祿占據了。”
“——我們無力改變這個世界,我們只能努力地改變自己。”
“是啊。比如你。你已經改變,變得令人覺得陌生。事實上,我們如今只是對手,難道不是么?”我一激動,忽然牽動傷口,一陣劇痛傳來。我額頭冒汗,艱難忍耐。
盤梅本要伸手扶我,被我推開。
她雙眸含淚:“是姐姐的事,讓我更了解了自己。”
“離開恩師后,這些年來我飽受困苦,到處都遇到奸惡小人。只有他,才是一個真正的君子。其余所有幫會除鐵山堂外都是無恥的惡徒而已。是那些無恥的人令我改變。”
“你相信我,跟我走吧,別替莊園的人出頭了。難道我會騙你么?”
我搖頭。“你醒醒吧。你已經無法自拔了。”
盤梅譏諷我。
“哼,我就知道,你喜歡上了她。不過,她失蹤了。她要是還活著,我們不可能找不到她。讓你失望了。”
盤梅的□□一直指著我。
“你說誰?你說洪可馨?”
我沒有止步,繼續朝她走去。
她猶豫片刻,終究沒有開槍。
她卸下了槍里剩下的最后一顆子彈,拋在地上。
“下次,我決不會,讓你離開。”
盤梅剛邁步,腳步遲疑,“對了。告訴你。是黑岳害死了恩師。——我查到了當天,恩師死時的行動紀錄。是黑岳殺了他。”我回答:“這件事,我早就懷疑了。沒想到,最后的子彈,真的是黑岳打出的。”她說:“是的。所以,你別被姓洪的女子蠱惑。你應該和我們連手,一起對付共同的敵人。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我轉頭望著她,“該回頭的是你。——是太歲,是常念恩,他才是欺騙你的人。誰都知道黑岳就是太歲的后臺,怎么能聯合太歲對付黑岳?”盤梅搖頭,“不,你不懂。這其中的原委,我不便明言。”
“哼,你一個叛徒的話,我會相信么?你竟然和那些人同流合污,與你說話,就是對恩師的侮辱。”
“沒錯,我是參加了清龍會。可這是在鐵山堂被毀之后。我知道,你認為我是叛徒,你看不起我,可是,我不會看不起自己。”她收起槍。
“我的人手里有一個你們的人,你若是想見他,就跟我來吧。”她丟下這句,跨上了停在路邊的重型摩托車,戴上墨鏡,擰下油門,疾馳而去。
我忍痛驅車跟隨,來到城市東邊盤山路旁一間小小的樓宇。
盤梅按了幾下門鈴。樓宇內卻沒有動靜。
我們藏在門的兩側守候,過了許久,也無人應答。
盤梅干脆破門進去,不久便出來了。
“戴興受了槍傷,無法救治了。是我把他從黑岳手里帶走的。”
我很吃驚,跟隨她來到后院。
戴興幾乎無法睜開眼,整個右眼都被炸碎了。
“很遺憾!”盤梅說,“你可以帶他走了。他對我們來說,已經沒有價值了。”
我憤憤地盯著她。
她轉過頭去,“作為曾經的師兄妹,我這么做,已經仁至義盡。”
我把戴興背上車,帶回林海要塞別墅處。
包德看了看,說戴興受過酷刑,對手還切除了他的一些臟器,他也無能為力。
一天,陽光從窗戶透入。
戴興低聲說“我想,想出去,看看,看看。”我把他用輪椅推出,推至滿是鮮花的地方。天空是那么的藍,一群鳥飛過,掠過太陽。日光耀眼,讓人無法睜開眼珠。他的目光停留在天空,凝視著沒有落下的花瓣,凝視著鳥兒。然后一動不動,再沒有氣息。
我難掩臉上的傷感。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天空。
我茫然地坐在一旁,想起了曾經的朋友,“我無能為力,不能拯救他們,我很沒用。我眼睜睜看著阿英,岳威,還有許多朋友兄弟死去。”我這樣想著,“究竟,我做的一切是對是錯。”
林子旁一輛車停下。何媤琪來了。她帶來了鮮花,放在無字墓碑上。
我遠遠站在樹蔭下,放下鮮花。我想起兄弟孟滔,自己本可以救他。但是,因為優柔寡斷,導致他就這樣離開了。以至于死,我都沒能見到他最后一面。結果落下了凌彩當了寡婦。
我十分慚愧。苗云英死在我的身旁。盤梅走入了歧途。洪可馨被連累,生死不明。呂萬卻依舊為虎作倀。
此時,周喜兒也失蹤了。莊園的人馬,都散了,亂了。
我又想起洪可馨,心中五味雜陳。東叔讓我帶密函去給華伯搬救兵,希望解決與清龍會的糾紛。可惜,她們明明有實力去救東叔,卻按兵不動。周喜兒怕被追究,把所有責任推諉給了洪可馨,她卻沒有否認。她為什么這么傻,要把這些事扛在自己肩頭。
等待,是痛苦的。特別是沒有希望的等待。我根本不知道,洪可馨會不會出現。我只能默默的為她祈禱。每天,我在海堤凝視著飛機起飛,掠過頭頂,飛越河流。
我徹底的陷入絕望,沉默之中。這一切,好似難以下咽的苦果。我眼里的天地,也僅存黑白的色調。夜晚也難以入睡。沉默,安靜之中,愈發的被悲傷侵蝕。即便苦果無法下咽,卻也要努力咽下。
不久,包德收到一個包裹。
包裹是在雪山下的小鎮寄出的。
他把一只盒子轉交給我。
盒子里面是一盒微型錄像機的磁帶。還有一瓶藥水。一個譯碼器。以及一片楓葉。我認出楓葉正是我送洪可馨的。洪可馨在相機里,留下了一段錄像,“謝謝你,這些天來給我的悉心的照顧。很高興能認識你。在鏡湖邊是我最平靜,最快樂的時光。我本以為,這樣的日子,再也不會回來了。可是,竟然是你,重新給我這樣的美好日子。你還記得么,這片楓葉就是我們一起從父母種下那株楓樹上摘的,給你保存吧,希望你走出過去的憂傷。不要因為我發生什么事而傷心,難過。因為,生活,總是美好的,該忘卻的就應該忘卻。”
“謝謝你三番兩次救了我。沒有你,我在鴛鴦谷就被對手殺了。我也知道,我們之間雖然有愛,但因為發生了許多事,特別是阿英的死,還有我的負罪,所以我們是很難在一起的。所以,我只能還你三個人情。謝謝你。”
“我沒有求過你什么,可是,夢窟危害世間,且大家依舊分裂,我已經請王文秀等人協助找到被搬走的夢窟。希望你聯合他們,毀掉它,然后結束堂口的分裂,否則我沒臉去見伯伯。”
我看到她面容如生地站在身前,心中好似失去了自我,失去了一切。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給新幫主的東西。里面是張光盤,光盤內是所有堂口的數據。包括名冊。而解碼的密鑰恰好藏在委任書里。
我心想:“原來出發之前,她就計劃好了。這一切,都是她安排好的。”
“小姐已經囑咐過,如果她有不測,就讓你當幫會的第一把手。相信她已經把委任書給你了。”包德說。
我點頭,說:“我對這些并不看重。”
我把委任書取出,遞給包德,“或許有更合適的人選,我認為,我無論資歷,還是身份,都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