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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小鎮住了一些日子,想回去找洪可馨,看看她的近況,但又怕周喜兒變本加厲折磨她。而且,我心想,他們做事總是神神秘秘的,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與這些幫會的人倒是少來往的好,免得惹禍上身。我轉念又想,莊園里面的人,倒也不全是壞人。比如小曼,就是個天真的孩子,也不知道她現在怎樣了。
我獨自在小鎮邊漫步。這海邊腹地小鎮,一切依然那么的寧靜,天藍如洗,綠地似繪。白色的路標線,整齊的分隔著稀疏的車輛。日光慵懶,生活是那么的閑適。小鎮人少,大家都彼此相識,十分客氣,友善的生活著,且因為在莊園附近,幾乎沒有任何犯罪。普通的幫會可不敢來這兒討生活,除非他們吃了豹子膽。
世道安閑。人心寧靜。
我和邵勁一塊在快餐店打雜。這活很清閑,雖然工錢不多,但安穩吃住,比闖江湖閑適百倍,更無須提心吊膽的度日。至于打探對手的消息,接收探子寄來的字條,那是老板的事。
我讓阿彩幫忙聯系大家。陳強音訊全無,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苗云英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周末了。
袁夢蘭來了,她說邀我去指點她唱歌。邵勁也被我拉了去當聽眾。一個歌者,兩個聽眾。彼此在公園里的荷花池旁唱著,聽著。
袁夢蘭穿著樸素的衣衫,站在草地上,閉目唱著。
我和邵勁坐在長椅兩頭,各自想各自的事。
袁夢蘭繼續練習。
我端坐著,目不轉睛,望著她。邵勁則側頭,閉目不語。邵勁聽著她的歌曲,內心卻在想著別的事,臉色麻木,絲毫反應,緩慢睜眼,雙目無神。此刻,他們倆的內心中,一個清澈的純潔的心靈,另一個充滿了血腥的心靈,被歌曲交織在復雜的情感世界。我伴隨著歌曲,也不禁陷入回憶的牢籠中。我從小跟著鐵先生,目睹和參與了這十幾年來的江湖大戰。經歷太多紛爭,我才明白平靜的可貴。可是,在海港城度過了五年好日子后,平靜再次離我而去。如今,當我又一次次經歷了紛爭,來到這兒,這平靜的歲月,又在仇恨與恩怨的交織中再一次來到身邊。
一曲早已結束,袁夢蘭望著我許久,我在邵勁的提醒下,才終于從回憶中醒來,看到對方,似乎記起了什么,鼓掌幾次,結束了袁夢蘭的尷尬。
袁夢蘭等我們點評。
邵勁忽然結巴了,壓根就沒聽,所以心里也不知道好不好。他仔細回想著剛才的歌聲,若說不好,聽著令人很舒服。可是要說好,又說不出好在哪兒。總之,只要一個人無心去聽,歌聲就像水漫過鴨子身,旋律在內心毫無痕跡。
我站起來,說:“你能不能,試著忘掉過去的一切,忘掉那些罪惡的人的所作所為。別被他們影響。就好像,今天是你人生中第一次歌唱。”
袁夢蘭搖頭。
“不,我忘不了東叔和阿彩的遭遇。所以一直心神難平。——我這水平,唉。我看,還是放棄的好。”說罷轉身,望著一旁的水池的荷花,幽幽嘆氣。
邵勁也覺得不好意思。他不會安慰人,見對方失望,只是說,“我,不懂得欣賞,是他硬拉我來。”轉身走了。
袁夢蘭十分泄氣。
“其實,我想過找靈感,但哪兒都找不著。靈感來自生活,可是,我的生活是那么的乏味,沒有幸福,且充滿了苦楚。”
我想:“本來想帶個聽眾鼓勵她,卻變成了打擊她。罷了。這靈感的東西,只能依靠自己慢慢體會。旁人本就幫不上什么忙。”
我和袁夢蘭回到小店一起吃飯。
袁夢蘭忘了唱歌的事,與我說笑。
從此,每到周末,我便來到公園聽袁夢蘭唱歌。
公園里的行人稀稀落落,聽眾,也只有我一個人。偶爾也有路人駐足聆聽片刻,但那只是與我一樣無聊的人。
邵勁,總是在遠處樹根旁的草地,獨自躺下望著天空。
我走過去,問:“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
袁夢蘭送來水果,遞給邵勁,“多吃些水果,就不會心里悶火了。”邵勁搖頭,“其實,我也一直,在試圖擺脫著過去,可是許多往日的兄弟,都死去了。那一場鏡湖大戰,經常在夢中折磨著我。”袁夢蘭說:“過去的,有什么好糾結的?現在,日子不是過得很美好么?”
邵勁閉上眼睛,“不,我不會逃避,我會直面這種仇恨。”他說了這句,從草地爬起,轉身離開了。
我只能搖頭。
袁夢蘭坐在一旁,拿起一只梨,擦了擦,遞給我。我剛吃一口。袁夢蘭說:“我剛從海港城回來。”我心中急切,突然被噎住了。她拍拍我的背心,“我去幫你打聽了苗云英的下落。可惜,到處都沒她的消息。”
“不過,我還是找到了她的同事。她的同事說,她已經離開了那兒。是一個女子,把她接走的。聽說是她的妹妹。”
袁夢蘭說著。
我咳嗽起來。
袁夢蘭問:“先回答我。她欠你很多錢么?看你那么著急。”
我答:“你真愛說笑,我們三個又不是昨天才認識。”
她開玩笑說:“其實,她也在四處打聽你的消息。到處找你。”
“她現在好么?”
袁夢蘭把手帕遞給我,“她,估計不怎么好。認識了你,能好么?”她緩緩轉過頭去,望著樹梢的鳥兒,臉上流露失落,“不過,她還起碼比我強。畢竟有人肯照顧她。畢竟,也有人可以讓她掛念。我,我只能靠自己,在小店里打雜,唱歌,還無人欣賞呢。”
我搖頭。“不,只要你自己覺得快樂,就是快樂的。我覺得,我覺得你唱得不錯。”我雖然這么說,但自己也覺得自己的話太假了。
她搖頭:“走吧。”
小鎮的日子總是平靜而閑適,居民總是很晚才醒來,所以,開店的時間也不必趕早。
又是周末。
天色微明。
大家還在酣睡。
忽然,急切的打門聲響起。
邵勁忽然跳了起來,順手拿起棍棒,藏在門后。
“是誰?——還沒開張呢?”我朦朧睡眼,一邊問,一邊起來。
打門聲響個不停。
我暗想:“不好,一定是楓葉莊園的人。”翻身起床。
邵勁突然開門,一棍朝外打去,棍子卻好似被定住了。他從小習武,是用刀的好手,臂力過人,竟然動彈不得。
“是我!”一個滿臉絡腮胡的男子站在外面。
岳威竟然來了。
邵勁的棍子,已經被側身站在門外的岳威拿住。
邵勁想奪過棍棒,岳威不松手。
我急忙來勸,“別動手!自己人。”
“他可是幫會中的掰手腕比賽的亞軍。你輸了也沒有什么丟人的。”我這么說,邵勁才松了手。
岳威看看身后,閃入門來。
“好小子,臂力不錯。”
自海港城一戰,這是我們頭一回見面。
我問:“你怎么來了?”
他順手拿起茶壺喝了幾大口水。“我查到一些消息,清龍會的人,聯合了好幾個堂口,組成了討伐隊,要對這兒不利。所以我特地來告訴你。”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想:“對這兒不利?這小鎮有什么可搶的?難道是鴛鴦谷的事發了?”問,“他們為什么要襲擊這兒?”
岳威拿起紙巾,擦擦手:“那誰知道,搶地盤的事又不是一天兩天。我知道你跟他們有仇,所以特地來通知你。我也希望是消息錯了,但江湖險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他坐了下來,揭開桌上的罩子,啃個饅頭,然后慢條斯理地告訴我苗云英的消息。
“這些日子你過得怎樣?”
“馬馬虎虎。起碼不必東躲西藏。”
“阿美來信了。說阿英去了自己那兒。阿美讓我悄悄告訴你,阿英的腿受傷。還說,讓你去接她。”
我急忙追問地址,立刻寫信給她。
不久收到盤梅的回信。
我看了信,有些躊躇,因為我可沒法離開這兒,去千里外接人。
老板聽說我的事,說可以幫忙接人。
到了約好的日子,我天沒亮就起來了,戴上帽子,墨鏡,匆忙借了老板的車,悄悄出發去海邊的私人機場。
“你要上哪兒去?這么急?”袁夢蘭也起來了,從閣樓上下來問。
“去接朋友。”
我的心忐忑著,不知道苗云英現在怎樣了,是否還在生我的氣。
天剛亮,我就驅車來到機場的盡頭,站在欄桿外等著。
這個機場屬于海港城的財團共同出資建造,是供他們的私人飛機使用的。
天空依舊陰沉。我獨自站在灰白色欄桿旁,抬頭眺望。連日的陰天,沒有日光,乏味的天空,讓眼也疲倦了。
一架飛機,帶著愁緒,轟鳴著,沖入云層中。
我靜靜的等待著。
灰暗的天地,失去了藍色。暮色將至,大地的色彩愈發灰暗了,但遠處多了除灰暗之外的另一種顏色。一抹紅色。
唯一鮮活的色彩,出現在前方。
一個女子出現了。她是灰淡色天空下,唯一的一點,活潑的顏色。
沉悶的空氣中,她那漆黑油亮的長發在風里擺動,給場景增添了幾許生動。
一個身姿柔中帶剛的女子,站在斑駁的掉漆的欄桿旁,身子斜靠在灰色欄桿。
彼此,隔著一道長長的人行廊道。
風從一頭,拂掠過另一頭。
我們曾是摯友,后來有了婚約,但因種種阻礙一直未能完婚。
我抵達海港城后,她也跟隨而來,陪伴了我三年。
此時,經過了海港城的一戰,雖然彼此間的芥蒂消失了,但依然有些隔閡。
惟有沉默,是風的語言。
苗云英,我的未婚妻來了。
她望著天空,“曾經,有一位朋友,告訴我,當一個人煩悶的時候,來到機場,讓自己的愁悶,隨著飛機,撕扯開云縫,飛入云中,然后,就能把它,輕輕送走了。”
時光匆匆,人海茫茫。許多昔日的情,早已徘徊無蹤。唯有她還在我身邊。
她看著我:“鐵成”伸出左手,擁抱我。
見到了失散半年的未婚妻,我十分高興,想起往事,甚至落下淚來。雖然大家不是外人,但一切都比不上兩個孤獨加漂泊的人那么地熱切地需要對方。這也總是讓過去的情誼,變得更加的熱烈。而且,在煩悶中,沒有什么,比遇到親友,更能讓愁緒頃刻消失,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