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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關重鎮,寒風冽冽,城樓聳峙,巍峨盛氣。
孟春里,很難看到彌天大雪,可今年的雪長過往年。青磚綠瓦掩在白霜之下,宣化城又恢復了往日的祥和,封無疆數日前已攻下宣化城,在此自封偽帝。
“你這衣服真是難看。”大殿中,封無疆背著兩手緩緩走來,對坐在西首的上官海棠冷道。
上官海棠揚揚嘴角,拿起桌上酒壺倒了兩杯酒,淡淡說:“封大官人勇為先鋒,順利奪下宣化,是海棠看走了眼,海棠敬大官人一杯。”
她穿著個及腳的對襟半臂,銀紅底上朵朵殷紅海棠,只那襟口和臂口有些偏白。里邊是件極為簡單的紗制鵝黃中衣,依舊滲出些偏紅的色彩。她的衣飾如她今日的氣色,十分紅潤。
上官海棠緩緩起身,舉起其中一杯遞與封無疆。封無疆揚著眼角朝她看去,這女人腰上隨意束著個粉紅束帶,便凸顯出她的體態,封無疆蹙蹙眉頭,心下竟有些嫉妒。
“海棠能這樣說,無疆已是欣慰,至于這酒……”看著那酒,封無疆溫潤笑道:“棠妹的酒,無疆實在不敢喝。”
上官海棠微微一笑,舉著酒又坐下,淡淡道:“上官海棠師出無痕公子,就算要下毒,也不會使用如此拙劣的手段。”說話間她喝了手中的酒,又拿起另一杯遞給封無疆,封無疆笑著接過便倒在地上。
封無疆走到今日,容不得有一絲疏忽,這酒,他絕不會喝。
一個蒙古裝扮的侍衛走進殿中:“皇上,八鎮總兵已在殿外等候。”
“讓他們進來。”聽著封無疆所答,海棠這才注意到他今日與平日裝扮不同。
封無疆坐上正首龍椅,看向身側的海棠,笑問:“海棠覺得朕這身裝扮如何?”
封無疆并未束發,而是扎著兩個辮子,頭頂一鐵冠,身披一黃袍,腳踩個駝色靴子。海棠低首蹙眉道:“我是漢人,不懂你們蒙人的裝扮。”
封無疆伸出右手,劃在帽檐之上,道:“我們游牧民族體魄強健,驍勇剽悍,這鈸笠冠遮陽避雨。我們的群臣朝見,皇帝和大臣都穿同色衣服,不像你們漢人皇帝恁多講究。”這聲音如此溫和,實在不像個草原之王。
八鎮總兵已進了大殿,齊齊叩拜道:“微臣參見皇上!”
封無疆十分歡喜,擺手笑道:“眾愛卿一路辛苦,快快請起!”
一總兵抱拳道:“皇上廣散金銀大興良田,實乃百姓大幸,我八鎮子民無不臣服。”說話間便遞出手上兵符,其余七人亦遞了過去。
九邊兵符共一十八分,封無疆從任敬天那里找到了九份,如今再加上九邊總兵的九份,再無后顧之憂。
眾人入座,看著坐在身側不遠的海棠,封無疆笑道:“今日大喜,海棠,無疆記得你擅跳七德舞,不妨來上一段,為大伙助興。”
海棠淡淡回絕:“海棠近來身子不適,恐怕不能跳了。”
封無疆挑挑眉毛,十分不悅。
卻聽海棠道:“不如為無疆撫琴一首,略表心意。”
封無疆揚嘴道:“阿非,把琴給她。”只看得遠處愣愣站著的成是非抱著把楠木古琴遞給了上官海棠。
封無疆側眸冷道:“不要整日都是些悲悲戚戚的曲子,彈首歡快的。”
上官海棠接過了古琴,微微俯身,婉婉落座。
這是一把極為普通的琴,上官海棠卻用這把琴奏出十分玄妙的曲調。她彈過許多曲子,有哀鴻遍野,有高山流水,卻從來沒有一次如這次的彈奏,歡快卻不輕浮,高昂而不突兀。
玉指纖纖劃過,每個聲音都抑揚頓挫,極盡變換,卻十分悅耳動心。
封無疆雖為商人,卻也是風雅人士,他遇過無數琴客,卻從未有一首曲子能讓他這般癡迷。癡迷到險些潸潸落淚,封無疆只嘆道:“這曲果然動聽,朕一時竟覺得全身放松,仿佛又回到了孩童時在草原上策馬狂奔!舒適的很吶!”
只是,當封無疆瞇眼朝八大總兵看去,忽道:“等等,你彈的是什么!”八大總兵早已攤在桌上哭成淚人,其余侍衛女婢也是癱倒一片。
上官海棠勾勾嘴角笑道:“封大官人可曾聽過天竺芳香音樂療法。”
她依舊坐在那里彈琴,封無疆只感心間一軟,癱坐在龍椅之上。
殿外那雪下的正緊,殿內琴音忽高忽低,猶如無數烈馬跑來,壯懷激烈。
上官海棠深吸一口氣,想到病榻上的男子臨終對她所托:“海棠,你們四大密探,生于朝堂,立于武林。朕垂死之人,能做的就是替你們把毒瘤引來。社稷是我大明的社稷,江湖是我大明的江湖,邪不壓正,朕會看著天地玄黃將這惡魔鏟除。”
封無疆冷冷笑道:“這曲有毒,為何你沒事?”
海棠看向酒壺道:“方才這杯酒就是解藥,是你自己不愿喝的。”柔緩之音與激昂曲調形成天衣無縫的配合。
琴音錚錚作響,似有殺伐之意,她的身子亦跟著琴音而俯首擺動。
封無疆陰冷朝她望去,拖身而起跨步就要打翻那琴,顯然是做不到,他便要去奪那壺酒。
上官海棠左袖一揮將酒打向成是非,右手抱琴而起繼續彈奏。
困獸猶斗,其力尤可懼。封無疆的內力巨厚,稍作休整便陰毒又朝上官海棠而來,他左手為火右手為冰直直朝上官海棠襲來。
“成是非,幫我一把!”錚的一聲急響,琴音停止,上官海棠轉手為笛直直飛上成是非肩頭。
只看得成是非穩穩拖著海棠便飛身后退變身金人,那掌落在他的身上,不過如撓個癢癢。
殿外寒風夾雜厚雪刮了進來,長發揚起,上官海棠放下了玉笛,側立成是非肩頭淡淡說道:“封大官人,你聽了我多日曲子,毒早已深入骨髓,此刻你應該懂得,為何海棠要每日彈琴了。”
封無疆中著曲毒,使出方才的陰月圣火訣已十分痛苦,此刻卻顧不得痛苦,他驚訝問道:“他……明明中了我的無情蠱!”
上官海棠舉著玉笛,沉聲笑道:“怪只怪你讓成是非日夜看著我,琴聲可下毒,亦可解蠱。”
“你這妖女!”封無疆氣急敗壞,尖細聲罵道。他一手扔了鐵帽,另一手朝著上官海棠又是一掌。
上官海棠飛身落在成是非身后。
成是非一拍胳膊,擠擠眼睛朝封無疆看去,不再如方才那般裝著呆頭呆腦。他揚手指向封無疆,道:“封無疆你個娘娘腔,這些日子把本郡馬折磨的夠慘,今日我非打爆你的頭不可!”他雙手握拳,怒目便要朝封無疆飛去。
這般天衣無縫,應是不會有什么紕漏,可封無疆是個老鬼,只看得他眼角一揚兩手緩緩揚起,殿內的總兵侍衛直直被他吸了過來。
飛沙走石,墻屋破裂,轟隆聲不斷。不及多想,成是非拉上海棠便飛身出了大殿,跑到極遠的位置。
方才華麗明艷的宣化大殿,此刻已是蒼夷滿目,轟地一聲,夷為平地。
只是上官海棠和成是非沒有一絲松懈,封無疆絕不會就這樣死了。
灰塵里漸漸現出一個陰郁的紅衣身影,長發如柳。萬里雪飄,飄落在他鮮紅的中衣上,他緩緩轉過了身子。
彎眉似水,眸光燦燦,光那挺拔的鼻梁都令人失神,他立在那里,不動,不說話,就是最美的風景。這世上,不會再有一個人比他更美了。只是,他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只聽他邪魅開口:“無疆幾百年的內力,費個幾十年,又有什么關系。”
上官海棠和成是非面面相覷,登時一愣,封無疆竟把曲毒連帶內力都灌輸給了這殘墟之下的眾人。
封無疆神不知鬼不覺間已然移至二人身側。成是非推開海棠,握著金燦燦的兩拳直直朝封無疆錘去。
千金散能夠盜取世間所有功力,獨獨不能壓制金剛不壞神功,封無疆費盡心機把成是非變成自己的打手,如今卻為自己掘了墳墓。
開了竅的成是非金皮鐵骨,不知疲倦,一拳又一拳,無堅不摧,萬毒不侵,金剛不壞,至剛無敵。
只是打了許久,成是非愣住了,因為封無疆沒有還手,身上腦袋上也沒有於痕,他的肉體就是一個柔軟的屏障。
封無疆緩緩抬了頭,陰森森對成是非笑道:“阿非,累不累?該無疆出手了。”他并非完好無損,說話間嘴角滲出些許血漬。
海棠依舊提醒成是非道:“成是非小心!”
封無疆緩緩抬起了攏在衣袖之中的雙手,黑風卷著白雪,云霧連著塵埃,成是非忽的消失了,他被卷進這怒號的黑風,金剛無敵,卻逃不出無形的綿軟。
一個金燦燦的東西伴著一層黑霧,入地上天,忽的砸在地上。
成是非并未退出金身,卻口吐黃沫,像個金蟾趴在地上。
“我現在才相信……”封無疆拍拍紅衣上的塵土,彎眼看向上官海棠:“女人都是禍水!”
一計冰掌朝著她便飛出,一把比冰掌更冷的刀打落了冰掌,朝封無疆刺去。
封無疆穩穩的捏著刀背,倏地一松,刀便回了原處。
玄衣男子握著刀緩緩走來。
封無疆眼前一亮,縷著長發看向了男子,溫儒喚道:“歸海兄?你來了?”
歸海一刀黑著臉擋在上官海棠身前,橫眉冷對并未開口。
封無疆慢條斯理道:“那藥,你可用了?”他的言語未有一絲恨意,竟比對上官海棠說話還要溫和三分,那聲音更是藏不住的柔媚。
“嘔……”成是非只感惡心,又吐出許多黃沫。
封無疆哈哈大笑,拂袖側身望向歸海一刀,語調竟有些輕薄:“幾日不見,你這臉怎么更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