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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的病本就反反復復，太子早夭，再加兵部尚書遇害。朱厚照動了大怒，此番已是病入膏肓了。

乾清宮的床榻上，朱厚照正躺在那里，秋莫愁則守在一旁。

聞著兩聲急咳，朱厚照睜開了眼，他的面頰十分消瘦，鼻下蓄的胡須更襯得他臉色發青。

秋莫愁弓腰趴在床沿，破涕而笑道：“朱壽，你總算醒了，我以為你再也不醒了！”

朱厚照對她緩道：“朕怕自己再不醒，小愁要耍脾氣?！薄∏锬钚χ鴮λ峦律囝^。

朱厚照低眸問道：“海棠來了嗎？”

秋莫愁一揚眉眼，淡淡道：“阿姐在外邊候著呢?！?

朱厚照咳道：“讓她進來?！?

“好啊。”這回答干脆，卻也不經意流露出一些哀愁，秋莫愁說著出了殿門。

朱厚照急咳不斷，一口濃痰抵到喉口，遂趕忙翻過身子拍打著自己的胸口。

他低著眸子朝地上看去，那是一副柳綠的馬面裙，裙裾上用金線繡著雙魚戲蓮。朱厚照緩緩抬首，是上官海棠朝他走來了。

他艱難的坐起身子倚在床頭，朝上官海棠看去，只看她穿著個水紅的對襟半臂，里邊是鵝黃的中衣，袖口處紋著紅色纓絡，那下身穿的便是柳綠的馬面裙，這女子依如從前那般明艷。

朱厚照坐直了些，笑對她道：“這些年，朕總會想起幾次在浴德池與你相見的場景，想想真是可笑。”

海棠立在那里，淡淡說道：“皇兄病著，少說兩句吧?！?

朱厚照抬手止咳，道：“有些話再不說，就再無機會說了?！?

海棠眉頭緊鎖，提裙坐在了床榻一旁的凳上。靜靜聽他說著。

朱厚照順了順氣：“海棠，你是個聰明的女人。朕知道，朕的許多做法，你們并不贊同，可朕只是想盡力做好這個皇帝，卻太累了。”他緩緩說著，卻十分吃力。

海棠勾勾嘴角，道：“其實皇兄也沒有錯，這個位置，總會讓人失去很多?！?

朱厚照嚼舌說道：“海棠，段天涯和封灼華之事，你會原諒朕嗎？”

海棠怔了一刻，遂沉靜說：“　大哥和封姑娘都未怪過你。海棠又有什么理由再來怪你?！?

朱厚照擠出一絲笑意：“你能這么想，朕便安心了……咳咳咳……”話未說完，又是一陣急咳，許久，他道：“如此，朕，還有幾件事，要囑托于你。”

秋莫愁在外邊等著二人，她很傷心，也不傷心。她從來都知道，朱厚照心里有海棠，可她也知道，如今他心里有自己。秋莫愁扶著窗框癱在那里，忽的門便響了。

上官海棠走了出來，她的神色十分凝重。

秋莫愁擠著笑道：“阿姐?！?

海棠伸手搭在她肩頭，淡淡笑道：“皇上叫你，快進去吧?！?

秋莫愁看她一眼，忙跑了進去。

“朱壽……”秋莫愁緩緩的朝朱厚照走去，眼里的淚水直溜溜打轉。

朱厚照躺在床榻上，歪過了腦袋看向秋莫愁，他揚揚嘴角，緩道：“第一次見你，你就如今日這般穿著一身縹衣?！?

秋莫愁瞪著眼睛揚揚眉毛，低首看著自己一身厚重的縹色宮服，遂咧嘴一笑道：“皇上還記得。”

朱厚照正正躺下看著床頂，咳笑說道：“朕被你的紅靴踢醒，朕還記得那靴子上邊繡著幾朵黃色小花。當時朕就在想，世上竟有這般不懂規矩的女人，等回到宮里，非要治她的罪不可?！?

秋莫愁瞪大眼睛看向他，嬌憨笑道：“可是你非但沒有怪我，還娶了我這個不懂事的丫頭?！?

朱厚照眉頭一鎖，看著她說：“莫愁，你跟朕多年，可朕知道，在你心里一直有個疑惑?！?

秋莫愁十分安靜坐在他的床沿，低首并不說話。

朱厚照咳了聲，遂道：“我是真心待你，還是把你當做海棠的替身?！?

秋莫愁嘴巴一撅，故作鎮定便笑道：“臭朱壽，我演的這么好，還能被你看出來。”

朱厚照伸手遮在口前，咳了兩聲：“你生性單純，心思自然好猜?！?

秋莫愁略微蹙眉，只是轉瞬又平復，她搖著腦袋直道：“莫愁之所以不問，是因為莫愁相信朱壽，你的過去也與我無關。”

朱厚照勾勾嘴角，遂艱難的抬起右手附上她的面頰，溫和道：“莫愁，朱壽從未把你當做任何人的替身，我喜歡的就是秋莫愁。也只有莫愁你，就算朱壽眾叛親離，仍然不會放棄我?！?

“咳咳咳……”朱厚照左手拿起床上黃帕遮住口鼻，右手支著身子躬下腰來。

他咳得發顫，秋莫愁擦著眼淚拍著他道：“朱壽，你別說了。我都知道?！?

濃血透過黃帕沾了他的手，朱厚照在帕上輕輕一蹭，剛忙放下帕子。秋莫愁攙扶著他又躺在那里。

朱厚照苦笑一聲，道：“身為皇帝，我做過太多不得已之事?！彼局碱^看向秋莫愁：“可最后悔的，就是不該迎你入宮?！?

秋莫愁盯著他愣愣問道：“朱壽可是后悔娶了個瘋丫頭？”

朱厚照歪嘴一笑，道：“小愁爛漫灑脫，天不怕地不怕。你本應嫁個江湖豪俠，卻跟了我這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偽將軍。還要事事忍氣吞聲，我心下不忍，卻不能每每護你。是朱壽一時自私，毀了你的一輩子?！?

他和她本就是迥然不同的性子，卻不顧一切走到了今日。秋莫愁當年一心闖蕩江湖，只想做個俠女。朱厚照便從未對她說過這些，因為私心里，他不敢提。

只是秋莫愁右手一壓床榻，爽朗說道：“　我雖一心想做個俠女，可江湖上沒有朱壽，我才不去！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其實秋莫愁二十年來最開心的事情，就是跟你入宮了！”

朱厚照眸眼凝下，看著面前女人正色說道：“莫愁，若有來生，朕定舍棄皇位，與你踏遍山河，做一對布衣夫婦?！?

秋莫愁吐吐舌頭，清脆對他笑道：“那你不可以娶別的女人?！?

“不娶?！敝旌裾蛰p輕搖頭。便伸手拉上了秋莫愁。

半晌，他緩緩道：“朕想去趟江南?！?

秋莫愁眉眼一緊，顫著腔說：“朱壽別玩了，咱們好了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