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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義枝縣臨時軍營不遠的某片山林中,一道黑影騎馬疾馳,蹄踏陣陣,不一會兒便來到一處幽僻小亭。亭邊一匹棗紅駿馬,兀自埋首吃草。亭中一張石桌,三墩石凳,一人坐候于內,廣袖翩然,瀟灑飄逸,見到來人,也未起身相迎,只舉起手中酒壺,悠然一笑,道:“百年苗釀,可帶了好肉好菜?”
莫塵戾翻身下馬,提著食盒入內,輕笑一聲,“好肉好菜沒有,唯軍野粗食幾樣,怕是要委屈玄兄的金玉之口了。”
“嘁,又拐外抹角說我嘴刁是不是?”說話間,玄彧已迫不及待接過食盒,打開來看,第一層椒拌牛肉和鹽炒花生,下酒最是合味。第二層清炒時蔬和辣子雞丁,鮮綠油紅,誘得他連連咂嘴。最后一層是酸菜魚湯,濃香撲鼻,辛辣開胃。莫王爺說是“粗食”,實則也是命伙房精心準備了一番的。玄彧舔舔嘴唇,咧嘴笑道:“好好好,不枉我趕了三天三夜的路,就算你真的帶些山根野菜,在我眼里也如美味珍饈一般了。”
有句話叫:北有萬事閣,南有玄珍行。萬事閣以藏居奇人異士、無所不能而聞名于天下,玄珍行則以海納奇珍異寶、無所不有而揚名于四海。玄彧祖上曾為藥農,后以藥材起家,做起小本生意,及至玄彧爺爺那一代,玄氏家業依舊不過兩家藥鋪和一間作坊。然其爺爺玄自圭乃是少有的經商大才,僅憑百金之數,另避蹊徑,短短三年,玄氏商社聲名鵲起,十年光景,便已穩坐南方首富之位。
老爺子生平最大的愛好就是收藏各種稀世珍寶,其藏珍閣中擺放的稀罕寶貝之多之奇,恐怕連龍椅上那位都要望洋興嘆。玄彧的父親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將集珍納奇視為人生頭等大事,甚或有幾次,其父正與其母行房中之事,忽聞哪哪出現一個寶貝,立即提上褲子出門,頭都不帶回的。
偏偏玄彧是個奇葩,不愛寶貝愛美食,其對食物之講究和挑剔,足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但他這個王爺好友,從不買他的賬,愛吃吃,不吃拉倒,逼得他每次相訪,要么自帶廚子餐具,要么就只有“委屈”自己湊合一下。
實際上,王爺還是十分照顧他喜食辛辣的口味的,此番準備的菜肴俱是鮮香麻辣,玄彧講究但不矯情,知他這位好友怕是自己在軍中都不會主動要求吃那么“好”,差點就要起身行禮,大呼三聲萬歲了。他迫不及待地提箸夾菜,滿足而歡喜,“老話說‘餓你三天,什么都吃’,今日真真是深有體會了。”
玄彧顯然是餓極了,低著頭盡情吃菜,莫塵戾替他斟滿酒,又給自己盛了一碗湯。
玄彧吃了一陣,放下筷子,舉起酒杯,“一別半載,十分想念。”
莫塵戾舉起湯碗,嘴角彎了彎,還沒開口,便見玄彧瞪大眼,“如何?如何?你用這個跟我喝?!”
“軍中不宜飲酒?!蹦獕m戾淡淡地說。
“屁!說得你以前好像沒有干過似的!”玄彧不滿地放下酒杯,不愿跟莫塵戾干杯,眼珠子轉了轉,臉上露出揶揄的笑容,“莫不是嫂夫人連這個都管上了?你竟乖乖聽話?”
“胡說什么?”莫塵戾哭笑不得,悄然掩蓋住一絲心虛。酒也是發物,他體內的蠱蟲好不容易沒了動靜,他可不想再刺激到它……雖說,他其實挺想它再折騰他的,但雙兒的身體……呃呃,心無雜念,心無雜念,“此時非彼時,你要是吃得差不多了,來說說正事?!?
玄彧卻不打算放過他,笑瞇瞇地說:“十幾年的交情,你撅一下屁股我就知道是便便還是噓噓,又何必瞞我?我這一路可聽說了不少,什么牛鬼蛇神的版本都有,你就不打算給我辟下謠嗎?”
莫塵戾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兀自飲了一口湯。
“好好好,怕了你了,先說正事,”要撬開王爺的嘴不容易,徐徐圖之,玄彧將酒杯碰了下莫塵戾的湯碗,表示妥協,一口飲盡后,道,“三件事,第一件是你讓我查的事。當年白苗族因為鼠疫而元氣大傷,余部歸附黑苗族,巫王裘木奎為了安撫白苗族人,將月輕嵐之女月奴雙奉為苗族小公主,并改了名,叫阿麗而妮。但她也沒有養在日月宮,而是隨月輕嵐的乳母一同隱居神巫山。卻不知何故,三年前離開苗疆來到中原,南方各州她幾乎都去過,后來還在北夷待過大半年,一年前進入京城,被萬無憂那個小娘們使詐騙進了萬事閣?!?
莫塵戾一邊認真地聽,一邊若有所思。
苗疆有個小公主沒有養在宮中這件事,他是知道的,只是沒有想到這個小公主竟然會是雙兒。當年苗疆局勢初定,他曾派人暗中尋找過月輕嵐獨女的下落,可惜得到的回報都是那個年幼的孩子已在鼠疫中遇難,尸骨難尋,為此他還自責了許久。
“說起來,這姑娘的命運著實坎坷。你也知道黑苗族的手段,前白苗族族長之女,呵,就像罪臣之女一樣,即使避居深山也不被人待見,小時候吃了不少苦。后來流落北夷,聽說差點被一個七老八十的部族頭頭給糟蹋,好在這姑娘心善,得了好報被人救下才逃了出來。萬無憂也誤打誤撞,替她辦了件好事,因為這三年,她一直被人追殺,若不是那小娘們抹了她的身份行跡,又造了個假的,那姑娘只怕在京城半個月都待不了,”玄彧夾了幾口菜,又飲下一杯酒,搖頭笑道,“可知追殺她的人是誰么?”
莫塵戾微微冷笑,“還用猜么?”
心中早已有個名字浮出水面。
他一直知道,和中原閨閣中的姑娘不一樣,雙兒經歷過很多事情,心中也藏了很多事情,這些過往的艱難困苦如同暗瘡一樣,被她掩藏好,從不示人。她裝作無事地蒙混過去,出于尊重和憐愛,他便也假裝不知地一笑了之,他不愿意揭她的傷疤,但不代表他要真的裝聾作啞。
必須要了解清楚,才能更好地保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