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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冬日的夜晚總是格外寒冷，桃花閣里一片肅殺。這院里的下人本就少，顧君如搬走之后，只留下一個墨生伺候著周羨魚。一主一仆住在偌大的院中，平白添了幾分孤苦與清冷。

整整兩年時間，顧君如再未踏入桃花閣一步。如今念念都滿地亂跑了，卻從知那里住的是她的父親。每次兩人相見，她都管周羨魚叫叔叔。顧君如從未改正過她，周羨魚便也只好由著她這么叫了。

墨生掀開簾子，將顧君如讓進(jìn)了主屋。門口高臺上擺著幾個花盆，盆上蒙著一層塵土，盆里的花也已經(jīng)枯黃如草，顯然已經(jīng)很久無人打理了。

見顧君如盯著那花盆看，墨生苦笑道：“大公子已經(jīng)病了一個多月了，身體不好，無人給花澆水，就都枯死了。”

“多派幾個人過來伺候吧。”

“昨日老夫人還派了兩個奴婢過來，可是大公子不喜歡人多，愣是將那人打罵了回去。他如今正在病著，脾氣越來越壞了……”

實(shí)則周羨魚并不是一個脾氣很好的人，只不過以前懂得給自己掩藏，而今病的厲害，卻是連掩藏的力氣都沒有了。顧君如搖搖頭沒再說話，轉(zhuǎn)身進(jìn)了臥房。

屋子里沒生爐火，周羨魚只蓋著一層薄被。雙手交疊放在被子外面，手背青筋交錯，手腕干枯如柴。他原本就不是太胖，如今瘦的越發(fā)厲害，常年不見陽光，臉色蒼白如鬼，形銷骨立，風(fēng)度盡失。

顧君如站在床頭，安靜的望著周羨魚，心中平靜的掀不起一絲波瀾。猶記得前世的這種時候，她拉著周羨魚的手，哭的難分難舍，幾欲要昏死過去。可如今物是人非，到底再體會不到那種心情了。

仿若有所察覺，周羨魚慢慢的睜開眼睛。宛若風(fēng)燭殘年的老者，直至看見顧君如，眼眸中才生出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光亮：“阿如，你來了。”

“聽墨生說你不大好，我過來看看。”顧君如直言不諱道。

周羨魚苦笑道：“我約莫是，快要死了。果真是一切都是命，半點(diǎn)不由人。”原以為這輩子能活到壽終正寢，卻不想老天爺終歸還是不打算放過他。

望著顧君如平靜的看不出一絲哀傷的神色，周羨魚心中越發(fā)苦澀：“都到了這種時候，你就沒什么能與我說的嗎？”

顧君如沉默一瞬，開口道：“到了下面，對緋檀好一些。”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的訣別啊。”抬起胳膊捂住眼睛，周羨魚顫抖著肩膀笑開了。“也好，也好。你這么干脆，我倒是能少一些不舍和眷戀。”倘若顧君如再像前世那樣拉著他的手哭，即便是下了地獄，他恐怕也得掙扎著爬回人間來。

就如前世那般，不管他存著怎樣利用的心思，臨死之時看見顧君如情真意切撕心裂肺的哭喊，便在那奄奄一息中存下了執(zhí)念。發(fā)現(xiàn)自己重生之后，他發(fā)誓要對顧君如好一些，卻不想弄巧成拙，終是將她越推越遠(yuǎn)。

“阿如你知道么，其實(shí)我也是重生回來的。”有無數(shù)次，周羨魚想這樣告訴顧君如。可是每每想起前世那些不光彩的事，到嘴的話終歸還是咽了下去。

罷了，罷了。這一世死了，或許還會有下一世的輪回。

“倘若還有來生，我寧愿生做一個手腳健全的普通人。像這樣日日坐在輪椅上的滋味，真是夠了。”周羨魚悵然嘆息。

顧君如望著他逐漸失了光彩的眼睛，糾正道：“生在富貴人家也好，貧苦人家也罷，身體健全也好，四肢殘缺也罷，希望你能做個好人。堂堂正正的活著，沒有勾心斗角，沒有陰謀詭計(jì)。如此，方才不負(fù)一世為人。”

“……好！”

周羨魚死了，死在這個冬日的寒夜里。突逢噩耗，周夫人受不住打擊，一病不起，一蹶不振。

顧君如平時深居簡出不問世事的住在一方小院里，如今不得不出面操持喪事。好在這事她前世已經(jīng)積攢了一回經(jīng)驗(yàn)，喪服棺槨，喪宴喪葬，一應(yīng)事務(wù)操辦的有條不紊。

直至這一刻，人們才發(fā)現(xiàn)這個女子她不光生的美，她也具備了成為一家之主的能力。甚至比起周夫人的咄咄逼人，顧君如的拿捏有度更受到下人們的愛戴。

周羨魚的葬禮辦了整整一個多月，下葬這日，周大人終于回了府。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紀(jì)，然周大人卻年輕的很。他穿著一身紫紅的官袍，頭戴三山帽，身后跟著一眾從屬小吏。

周夫人心心念念盼了這么多年，如今魂?duì)繅衾@的人終于回來了，她卻一反常態(tài)，緊閉房門，一步不出。任由周大人如何商量，那門卻始終紋絲不動的關(guān)著。

同為女人，顧君如卻很清楚周夫人的心思。這些年邊關(guān)戰(zhàn)亂，世道艱難，打理家業(yè)本就讓周夫人操碎了心。如今周羨魚撒手人寰，周夫人一夕之間白了頭發(fā)，任憑她曾經(jīng)如何挖空心思的給自己保養(yǎng)，也不能改變這紅顏流逝的事實(shí)。

周夫人不愿見丈夫，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老去的模樣。夫妻一場，她想在這段緣分的盡頭，給他留下一個美好的念想。

敲不開周夫人的門，周大人便只好作罷。轉(zhuǎn)而將注意力放在了顧君如的身上。

“你就是阿魚的妻子？”

顧君如身著孝服，頭上簪著白花，聽見詢問，垂首斂目道：“我是。”

目光在顧君如臉上流轉(zhuǎn)了一個來回，周大人滿意的點(diǎn)點(diǎn)頭：“阿魚有一副好眼光。日后這府中沒有了男主人，你要好好侍奉婆母。待她百年之后，這府里的家業(yè)都是你的了。”

顧君如一愣，按下心思，搖頭道：“這府里還有二公子呢，妾身也只是幫忙打理，待他回來，自然要執(zhí)掌家業(yè)。”

周大人輕笑，語氣有些狂妄：“婦人之見，這點(diǎn)小小的家產(chǎn)又能算得了什么。阿淵在邊關(guān)表現(xiàn)的很好，待戰(zhàn)事了了，他自會回京。有我從中扶持，平步青云自是指日可待。”

突然聽到周羨淵的消息，顧君如心中一喜。待聽清楚周大人的意思，卻又是一空。如她當(dāng)初所期盼的那樣，周羨淵終究是長滿了翅膀，翱翔九霄了。只是他翅膀長得太硬，飛的太遠(yuǎn)，她只能仰望，卻不能與之比肩了。

“前途無量，這是好事。”顧君如輕聲道。也不知是在回周大人的話，還是在規(guī)勸著自己。

周大人拂袖起身，語氣毫無眷戀：“既然她不肯見我，以后我也不會再回來了。看得出你是個沉穩(wěn)的孩子，這家便交給你打理。待她百年之后，再不要掛我周家的府牌。這里，便再與我周家沒有半點(diǎn)關(guān)系。”

言罷，氣勢凌然的邁步出門。那些候在門口的屬官立刻簇?fù)矶希恍腥撕坪剖幨幍碾x開了周府。未過多久，府門口停著的馬車轎子紛紛離開，徒留一地的馬糞。

周羨魚死后一年，周夫人也郁郁而終。臨死之前，她將周家家業(yè)悉數(shù)交到顧君如手上，并且吩咐不準(zhǔn)往京城送信報(bào)喪。

顧君如重金厚葬了婆母，盡心盡力的了結(jié)了一場婆媳緣分。她本欲給周夫人守孝三年，卻不想沙縣今年降雨太多，竟然引發(fā)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洪水。

這一年顧君如已經(jīng)二十一歲。

將府里所有的下人集合在院子里，望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顧君如終是下了決定：解散周家。

左右周大人已經(jīng)不準(zhǔn)她再掛周府的牌匾，周羨淵不回來繼承家業(yè)，她一個外姓人守著這偌大的府邸也沒什么意思。將賬本子攤開，一應(yīng)土地財(cái)產(chǎn)按資歷分發(fā)出去，仆人之中她只留了一個青霜，畢竟已經(jīng)相處多年，又情同姐妹，她打算將青霜帶著，將來尋個機(jī)會給她嫁個好人家。

顧君如不打算再住在沙縣，故而土地一畝沒留。只撿著那些值錢的細(xì)軟留了兩包，打算帶著念念和青霜去京城定居。

雖知自己此生與周羨淵再無姐弟緣分，她卻還是存了點(diǎn)私心，打算住的離他近一些，找間鋪?zhàn)娱_個酒館，指不定哪日就遇見了呢。

將一應(yīng)雜事交代周全，顧君如請眾人吃了散伙飯，次日便陸續(xù)有人開始離府。待最后一批人離開之后，顧君如也帶著青霜和念念踏上了路途。

這一跨出府邸，方知災(zāi)情的嚴(yán)重。大街之上盡是河水淤泥，離河道近些的人家都被洪水淹沒，許多人流離失所，到處都有人在呼叫哭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