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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檀腳步踉蹌,攙扶著顧君如勉力往前走。二人蹚著水艱難行至門口,方一將門打開,便見大門外雨幕中,隱隱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懷里抱著一物,看見顧君如來,忍不住揚頭擺尾,口中嗷嗚嗷嗚歡快的叫了兩聲。顧君如走近方才看清,原來是周羨淵和那條獅子狗。
周羨淵身著中衣,被大雨淋了個通透。他似乎有些神志不清,身形搖搖晃晃,表情迷茫的看著前方。就仿佛是一個走丟了的孩童,無措站在原地,等待家人來領。
顧君如鼻子發酸,連忙將紙傘罩在他的頭頂。緋檀則伸手過去抱狗:“二公子,將這小東西交給奴婢吧。”
周羨淵緊了緊手,下意識后退兩步,似乎有些戒備緋檀的靠近。顧君如抬手摸了摸他額頭,旋即感受到掌心一片滾燙,忙將肩上披風解下,輕輕披在周羨淵身上。
“阿淵,我們回家吧。”顧君如一只手攬著周羨淵肩膀,試圖分給他一些體溫。
直至聽見她的聲音,周羨淵才茫然回神。扭頭望著顧君如,眼神絲毫沒有聚焦。動了動嘴唇,終是什么都沒說,乖巧的跟著顧君如往回走。
途中顧君如好說歹說,總算將那條獅子狗從他手中抱走。周羨淵兩手發空,似乎極不適應,下意識的握住了顧君如的手。一行三人,半拖半扶,好不容易回到辛大夫的院。
周羨淵先前治傷方才治到一半,眼下那創傷藥還在塌邊放著。顧君如將他送回屋里,重新安置躺在床榻上。
辛大夫翹著山羊胡子罵人,半天才氣順一些。提筆寫了張方子扔給緋檀,毫不客氣的支使道:“府庫里去抓藥,回來用清水煎。一會我去看,什么時候藥好了,再端過來給小子喝下去。”
顧君如心思一動,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辛大夫,這方子里可是有砒、霜?”
辛大夫冷哼:“砒、霜?什么時候我若用上這味藥,這小子就離死也不遠了。”說罷指著那擺在一旁的藥碗,理直氣壯的吩咐顧君如:“給他把衣服脫了,上藥!”
顧君如哭笑不得:“我可是女子,這如何使得?”
辛大夫背著手一臉倔強:“在我這里不講究那個,何況他身上傷勢太重,我老眼昏花,難免控制不住力道。你要是想讓他好過點,就自己動手來。”
他這話說的在理,顧君如一時無法反駁。猶豫片刻,終是拿起剪刀,一點一點剪掉了貼在周羨淵身上的布料。
周羨淵身上傷勢過重,顧君如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將上身衣服脫掉。適才他受刑之時,顧君如并不在身邊,眼下親眼看著那一道道縱橫交錯皮開肉綻的傷痕,方才體會到對方下手的狠厲。難怪錢夫人如此痛快的就收手了,光從這滿身的傷勢來看,遠遠要比錢少那條斷腿痛苦的多。
顧君如端起藥碗,用棉絮沾了藥膏,一點一點的往傷口上涂抹。周羨淵神智不清,面上下意識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卻仍舊緊緊咬住嘴唇不肯發出半點聲音。
直到顧君如給他全身涂完了藥,方才發現他唇上又添了新傷,嘴角不斷的淌著血。顧君如連忙俯身過去,用手將他雙唇掰開,輕輕在傷口上涂了點藥。
周羨淵趴在塌上,自始至終都表現得十分乖巧。顧君如忍不住用手揉了揉他那亂糟糟的頭發,語氣愛憐:“阿淵吶,身上痛不痛呀?”
兩行清淚落在臉上,周羨淵委屈巴巴的撇嘴:“痛……”
第15章
周羨淵睜大眼睛,目光單純又無辜,一只手緊緊拉著顧君如袖子,撒嬌似的哼唧了一聲:“阿如,我好痛……”
顧君如一顆心簡直都要化了,抬手捏了捏周羨淵的臉頰,語氣溫柔又無奈:“傻子,要叫阿姐。”
緋檀端著藥碗進門,看見這柔情的一幕,忍不住取笑道:“娘子對二公子還真是好,莫不是真將他當成自己弟弟了。”
顧君如抬手整理著周羨淵烏黑雜亂的頭發,也忍不住笑:“若真有這樣一個弟弟,其實也很不錯。”美中不足,就是脾氣壞了一些。若還是像前世那般憨憨柔柔的就好了。回想起前世的周羨淵,顧君如忍不住咂咂嘴,莫名生出一種遺憾之感。
周羨淵體質虛弱,加上這次受傷太重,整整昏迷了一日半才醒過來。顧君如擔心他身體,索性也賴在辛大夫那里沒走。這期間周夫人曾派人來請過幾次,顧君如尋了借口將來人打發了。
緋檀感覺她這么做很是不妥,忍不住出言提醒:“娘子,您這回擺明立場要護著二公子,會不會惹怒夫人?”
顧君如想也不想的道:“怒就怒吧。”左右她都是要護著周羨淵,與周夫人反目也只是早晚的事。
顧君如日日不離的照顧周羨淵,心中卻也做了最壞的準備。她總覺得,對于這件事,周家母子肯定不能善罷甘休。可偏偏日子就過得風平浪靜,直至周羨淵身上的傷痊愈,周夫人那邊仍舊沒有什么動靜。
周羨淵大病這一場,恰恰錯過了春考。顧君如派青霜出去打探一番,這才得知錢少竟然得了第一。學堂里平時讀書用功的學子不少,錢少卻并不在其列。此番能拿到這個頭魁,其中摻了多少水分可想而知。
青霜憤憤不平的罵:“那位錢公子長得像頭肥豬一樣,若說吃肉他得第一我信,可若說考試拿第一,傻子都不信。肯定是那個姓趙的幫他作弊!”
顧君如懷里抱著那條長毛獅子狗,一邊順毛一邊說道:“作弊是肯定,誰幫他卻不好說。”趙生膽子再大,也不敢在考試這塊動手腳。再者,他本身就是來周家求學的,倘若能拿到進京的機會,饒是關系再好也不可能隨便拱手相讓。
顧君如覺得,此事多半與周夫人有關。錢家是本縣的鄉紳,地位不可小覷。周夫人多半是想緩和兩家關系,這才動手幫了錢少一把。不過對于這樣無憑無據的猜測,她斷然不能往外說。
青霜頭腦簡單,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不是姓趙的還能是誰?總不能是收買了那位出題的先生吧?”
緋檀拿著一疊彩紙進門,聽見青霜這般白癡的言論,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與其有空在這里操心別人的事,不如可憐可憐自己吧。青霜姑娘,你都快十五歲了,不擔心找不到婆家啊?”
青霜和緋檀簽的都是活契,到了年齡自然可以出府嫁人。前世顧君如與周羨魚成婚不久,這兩個婢子就被家里人接了回去。顧君如只知青霜嫁給了一個走貨的商人,緋檀的具體消息卻不甚清楚。只是依稀記得有一次聽下人閑話提及,緋檀嫁的夫君甚是了得,似乎是個有公職在身的差官。
自從上次顧君如拿她與趙生開過頑笑之后,青霜便對婚事有了陰影。聽到緋檀這么一說,登時臉色蒼白。一臉嫌棄的擺擺手,伸手從緋檀那里拿過幾張彩紙,一邊疊花樣一邊道:“才十五歲急什么,娘子都十六歲了還不著急呢。”
緋檀尋了個背風的地方蹲下,將手中的木條漿糊和彩紙擺成一排,一邊擺弄一邊隨口說道:“呸,你不嫌臉大,也敢跟娘子比。”
青霜這才恍然大悟,一拍腦門喊道:“哎呀忘了,娘子是大公子的……”
“要死了要死了,說這么直白作甚么!”緋檀滿臉羞臊,一只手去堵青霜的嘴,另只手舀了漿糊就往青霜臉上貼:“你既不打算要臉,我便幫你遮一遮。”
她二人自小一同進府,感情甚是深厚。顧君如冷眼看著她們鬧成一團,搖了搖頭,轉身抱著獅子狗走了。
自周羨淵傷好之后,顧君如驀然清閑下來。一個人無所事事,便抱著獅子狗在府里溜達。目之所及,下人們來來往往,手中皆是拿著各色彩紙,三五成群的扎在一處做花燈。
望著這些人喜氣洋洋的笑臉,顧君如這才想起,后日竟然就是對花節了。說起這個節日,實乃沙縣的特色。每逢節日,適齡的少男少女便會親手做一個花燈,眾人在黃昏之后走上大街,將自己的花燈掛在街兩旁的樹上。這花燈上須寫署名,或者仔細一點,也可以寫上年紀等信息。倘若有人中意,便會將自己的花燈與對方的花燈擺在一處,兩人躲在遠處搖搖相看,若互相中意,便將花燈掛著不取。男方擇日自會央媒人上門說親,倘若有一方不中意,便會將自己花燈取下,如此也不會傷及誰的顏面。
對花節實乃雅稱,其實說白了,就是給少男少女們創造一個相親的機會。若論及隆重,此節當屬本縣第一大盛景。
顧君如前世身負周家主母之名,雖年紀輕輕,卻不得不整日端著主母的架子。如今難得無事一身輕,便也打算去街上熱鬧熱鬧。回房之后,她便令緋檀取來彩紙,折折剪剪,花了一日的功夫,終于做出了一只兔子花燈。
轉眼便到對花節這日,整個沙縣都熱鬧起來。這其中,又屬周家最甚。為了讓學子們上街游玩,周夫人特下令停課一日。包括府里的下人在內,大家紛紛盛裝打扮,躍躍欲試準備出門。
進入初夏之后,天氣越發炎熱。顧君如懨懨的不愿意動,白日躲在房中睡了一天,至天色黃昏,外面空氣稍微涼爽一些,這才梳洗打扮出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