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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她便與他漸漸熟絡起來,他偶爾會帶些外面樹上結的小果子給她吃,她接過連擦也不擦就往嘴里送,他很嫌棄地問她為什么不擦一下,她啊了一聲,眼睛往下垂,瞟了眼自己的衣服,那上面全是干涸暗紅的血漬,還有這些天來席地而坐的污垢,她很平靜的笑了笑:“因為如果我擦了,這果子會變得更臟啊。”
為什么沒有絲毫的怨言呢,他看著她的臉,在心中這樣想著。
她在他面前總是擺出一副年長者的模樣,縱然她確實比他年長一些,也不多,就三千來歲吧,人與魔的壽命本就不能相提并論,她那個年歲在魔族里相較起來,與他在巫族中的年齡不是差不多么?
況且,她嫌他小,他卻并不嫌她老,他覺得她很合適,既是是魔也無妨,聽說魔只要飲血便好了,那么他就把自己的血給她喝。并且她也同他分享過自己飲血的經歷,說長得越好看血便越香甜,還與他開玩笑講,若是長成他這般模樣,那血一定美味得不得了。
若是她喝上癮了,便會一直待在自己身邊吧,并且她似乎也并沒有傳聞中那么厲害,只是憑著身上一股不怕死的勁,先發制人地煞破了敵手的膽子。
到最后,她誆他破解結界時他其實是知曉的,只是他想要看一看,看一看她是否會念在這些時日的情意留下來,初生牛犢總是豪情萬丈,妄想以輕微的羈絆來牽扯住孤高的獸,最后落得鮮血淋漓,千瘡百孔,都是自作的業障。
她決絕地離去,像是急不可耐,路過他時連看也未曾看他一眼,直到快要消失在拐角時,她才回頭。
但他已經分辨不清她那時的神情了,只能暗自揣測其中是否帶有絲毫的留戀。不要全是悔恨,也不要全是愧疚,這兩種情感都不太好,像是遮住天光的晦暗陰云,若是她想起他來時都是愧疚的話,那他寧愿她不要再想起他。
沮喪與失望如潮水般襲來,他為此失魂落魄了很久,長老們都以為他是因孔雀羽的丟失而自責,紛紛前來開解他,他咀嚼著長老們的話,也在開解著自己。
“不過是天神遺留的圣物而已,終有一日我們還能再將孔雀羽拿回來,你莫要太過傷心。”
……
不過是一個魔族而已,終有一日,他還能再將她搶回來,不用太過傷心,不必太過傷心。
但安慰與開解都不管用,他對于修行一事漸漸心不在焉,天資再好也泯然眾人,巫族人若是在修行之上不得力,在早年便夭亡的人不在少數。他渾渾噩噩地活到了七十歲,最后神思不甚清明的時候,面前浮起來的依舊是初見是她嘴角的那一抹笑意。
那樣燦爛,那樣壯烈。
當他的魂魄歸位時,甫一睜眼,便看見即芳在一旁把什么奇怪的東西往臉上抹,他捂著眼唔了一聲,將她嚇得手中的瓷碗都打碎了。
她臉上糊著一層膏狀的東西,怨懟地看著他一眼,對著那打碎的瓷碗哀聲又嘆氣:“你瞧瞧,你把我新制好的美容膏給弄沒了!”
朝良憊懶理她這些奇怪的舉止,從床上起來便要往外走,即芳唉了兩聲上來把他按住,頂著滿臉的膏對他嚴肅說道:“你魂魄這才歸位呢,要往哪兒走?帝君將你托付給我,沒料到這才多少時日呢你便回來了,你在下界歷劫歷得愉不愉快?同我講講有沒有甚么好玩的事兒,我自從和貪狼她們一起造/反后,我便將烈日車轅丟給了司晨,就再也沒有下界去玩過了。哦對了,你有遇到喜歡的小姑娘么?我聽貪狼同我說,你這回下界去歷的劫啊,約莫是個情劫……”
她眼珠滴溜溜一轉,一臉“本君知道了”的神情看著朝良,陰險地笑道:“你說,你是不是還對下界的那個情劫啊戀戀不忘?我來算算啊,算算你是不是紅鸞星動啦……”
她話還沒說完,正掐指要算面前這位同生共死的仙僚的桃花運時,朝良就從她面前消失了,即芳撲了個空,有些不大開心地努了努嘴,并道:“小氣。”
小氣的朝良神君駕著云頭一路至了八荒,身為英渡時的情感壓抑在心間不得紓解,歸位后卻急不可待地從三十三重天上趕了下來,可是趕下來了又如何?她是魔,且與長離有剪不斷理還亂的瓜葛。
朝良心中生出惱意來,些微的,并沒有流露于面上,為人時又再經歷了一次失魂落魄,這與他在萬年前的某些片段記憶重合,生生牽扯出痛來。但他早已習慣于喜怒不形于色,此時他已并非巫族那個天資聰穎的圣童,他是上界的天神,紫微十四神君之一。
既然心心念念,那不如就去將執念握在手間,她是魔又如何,從前他能渡世,如今渡她一個,輕而易舉。
他捏了個訣想要知曉她在何處,有所感知后便駕云倏忽而至。天降大雨,昏暗的天地間他看見她渾身都是血,跌倒在泥濘中,一道驚雷劈下,將她捉著他衣角的手指映得蒼白。
她聲音里滿是驚懼,彷如下一秒便會墜入無底的深淵之中,她在哀求,手指死死扣住他的衣角,一遍又一遍地說道:“你救救我……”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此刻的她如此卑微,同那些與雨水混為一體的泥土毫無區別,他彎下腰去,將她帶著冰冷雨水的手指納入掌中,慢慢地,溫柔地低聲說道:“別怕,我來救你了。”
她這樣能觸動他的惻隱之心,無論何時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