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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九齡手托著下巴,盤腿坐在她身旁。長睫一張一合,睡意朦朧。秋日的光一點一點的消逝,寒冰色的月光從洞口肆無忌憚地傾斜了下來。蕭蕭的地下河,散發出迷人魅惑的白氣。和那月光一起,波光粼粼。偶爾錦鱗來往翕忽,俶尓遠逝,空寂的山洞里便久久回響著那擺尾時攪碎的月色聲。酈容與醒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祥和靜謐,曾經喧囂的世界現在只剩下了她和他。而他,突然一激靈睜眼。四目相對,都只裝著彼此,眸光里都漾著暖意。
“我沒死嗎?”酈容與剛開口,就發現自己的聲音恢復了清柔。她低頭看見那一縷滑落的頭發,黑如夜幕,目露茫然,“還是我已經死了?可是,你怎么在這里?”
洛九齡一把將她摟入懷中,長舒一口氣,輕笑道:“我們當然是已經死了,不然你怎么可能跟我在一起?”
肩頭突然一痛,洛九齡俊眉一皺,抬頭看著笑生雙靨的酈容與。
“我們逃出來了?”酈容與環顧四周。一條奔騰的地下河從堅固的巖石底下流出,不知其源而一瀉千里,驚濤拍岸的洶涌此時清晰可聞,從懸崖底下遙遙地響到內心深處。還有一些小小的水洼星羅棋布在山洞里,蜿蜒回旋,淺淺的一覽無余。而所謂的岸,能看到的也不過就是不大的一塊實地,和一些零零碎碎大大小小的巖石。月光照不進山洞深處,因此也不知里面究竟還有些什么。洞壁上,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碎影縱橫,偶爾婆娑作響。
“沒有。”洛九齡一五一十地娓娓道來。酈容與聽到他為了自己跳下水潭,不由得為之一動,目光怔怔地注視著他。
“紅顏不該生的毒性應該在這寒淵之下被壓制住了,否則,你也不可能醒來。”
“那豈不是說,我下輩子只能在這寒淵之下了此殘生?也罷,上天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的確,上天已經是格外開恩了。”洛九齡注視著略有一絲悵惘的酈容與,她明麗的臉龐與粼粼波光相互映襯,白皙得仿佛一塊上好的素玉。兩人沉默之間,不知什么在悄悄地彌漫著,寒冷的空氣也有了些溫度。突然,酈容與的肚子咕咕了兩聲,洛九齡看見她耳根一紅不由得笑了出來。他挽起褲腿,踏進一個小水洼,不一會就撈了一條魚上來。他取出一把匕首,將魚活生生地切成片,跟酈容與介紹這是南夏獨有的一種菜式,名叫生魚片。酈容與抵不住饑餓,將信將疑地吃了一塊,沒想到味道也還可口。
“你知道嗎?南夏有一個風俗。”洛九齡頭枕在手肘上,靠著光滑的石壁,發出慵懶魅惑地聲音。
“什么風俗?”酈容與站起身活動筋骨,漫不經心地問。
“女人如果吃了男人為她做的生魚片,就要嫁給他。”
“啊?”酈容與轉過身望著他,隨即一笑,“你以為我會相信你?”
“當然知道你沒有這么天真,不過我沒有騙你。’食我魚兮,且與我語;魚兮魚兮,與兮與兮…..’”
“什么意思?”酈容與蹲下身來,偏轉頭“好奇”地問。
“吃了我的魚,就要和我說話;魚啊魚啊,給我你的心….”
“南夏男人真是小氣,一條魚而已,就想要別人的心。”
這女人是故意抓不住重點嗎?他難道表白得不夠明顯嗎?被一個女人這樣明目張膽地拒絕也不知多少次了。他自認,憑他的風采氣度,沒有哪一個女人可以拒絕。可是,這個女人.....
“怎么算是不小氣?”
酈容與又轉過頭來凝望著地下河,嘴角無聲一笑,隨即輕輕吟唱起來,“食我——魚——兮,且——與我語;魚——兮魚兮,與兮——與兮…….”
在空曠的山洞里,伴隨著流水的濤聲,悠揚婉轉,空靈如夢。仿佛置身于一片蓮葉田田之中,采蓮的姑娘明眸動人,皓腕如雪,駕著一葉扁舟,在密密層層的荷葉下與良人竊竊私語,約定終生的誓言….洛九齡不由得被這歌聲醉了,閉上眼睛,側耳傾聽。
“食我魚兮,且與我耽;魚兮魚兮,娛兮娛兮。食我魚兮,且與我老;魚兮魚兮,愚兮愚兮…..”
采蓮女和她的良人一起嬉戲在蘆葦間,言笑晏晏,沒有期限。但是,青春一點一點地逝去,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原來只是一場愚弄。美麗的采蓮女還是嫁給了別人,日夜思念終究為他人做了嫁衣…..歌聲至此,低落迂回,愀愴幽邃,聞之流水嗚咽,明月蒼白…..洛九齡不禁坐起身來,凝視著她單薄的背影。難道她和他,是那采蓮女和小伙的結局....從來情深,奈何緣淺…..最后一個尾音落下,歌聲停了。
“喂,酈容與,你不是不知道《食我魚》嗎?怎么,居然會唱?”洛九齡的話冷得滲人,他已站在酈容與身后。
“我問你并不代表我不知道。”酈容與起身回頭,他就近在咫尺,嚇得差點退入河中,幸好被他摟住。“你怎么這么生氣?難道我唱得不好聽嗎?”
洛九齡松開了手,“此曲我曾聽過,但那些人都沒有你唱得好聽。”
“那怎么掌聲都沒有?”
“你….”洛九齡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么,“算了。”他重新躺回原處,合上眼眸,不再與她說話。
翌日天光大亮,二人無事,吃完生魚片后,洛九齡就折了一截細枝,搓了一點綠藤,制成一根簡單的魚竿,坐在河邊學姜太公釣魚。酈容與沿著河流一路細細尋覓,才找著一株紅顏不該生。她明白,萬物相生相克,有紅顏不該生的地方必定也有克它之物。觀察了一月有余,終于有所發現。原來紅顏不該生周圍有許多小蟲子,在吸食它的莖液,但什么事都沒有。所以她猜想,這種蟲子應當是傳說中的藥蟲。又搗鼓了數月,她才大著膽子和水吞下一副,可是身體內也沒有什么變化。只是當天夜里,冷得厲害,洛九齡讓她抱著睡了一晚。后來夜夜如此才能入睡。只是一到白天,洛九齡除了與她一起吃生魚片,其余時間都在靜靜地釣魚。可是那種魚竿又怎么能釣上魚?他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罷了。酈容與知道他在生悶氣,可是那樣子也還算是安分,所以她也不想解釋什么。偶爾眼神交會,便都不自然地移開,然后又若無其事一般高傲地走來走去。偶爾發現了什么,或是一丁點響動,都會引起彼此的注意,但那都只是一瞬而已。這就是尷尬的白天。這樣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雖說日子是無聊透頂,但二人在這里卻可以完全卸下心防,也不得不說是難得的自在輕松。
這日,洛九齡釣著魚便睡著了。酈容與見他合上了眼,便悄悄地脫了外衣,下了地下河。連月來,這山洞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她想痛痛快快洗個澡卻也有些不好意思。但昨日好像被蟲蟻咬到,實在是忍不住了。這地下河還是很深的,水流也有些湍急,所以酈容與不敢到江流中心去,只靠著河里的一塊凸起的巨石閉目養神。水雖然是冷冽的,卻也令她覺得通體舒服。可是她也不敢久泡,畢竟還有洛九齡在岸上。幾盞茶的功夫過后,她慢悠悠地從巖石那邊游出來,卻在看到岸上“嚴陣以待”地洛九齡,又往水里一扎,讓水沒過雪肩。雙眸警惕地注視著洛九齡,“你看什么?轉過身去。”
洛九齡倚在岸邊的石壁上,嘴角浮起一絲莫名的笑,“怎么?你還有什么我沒看過的?”
“喂喂,你難道又想讓我殺了你嗎?”
“這么說,你原諒我了?”
“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以前的事我就當作被瘋狗咬了。現在,麻煩你轉過身去。”
“明明是一條龍,卻被人說成瘋狗,這種感覺還真是憋屈。”
“被瘋狗咬的人才憋屈…啊..”酈容與突然俏臉蒼白,往水里一沉。洛九齡頓時一頭扎入水中,將她抱上岸。酈容與衣衫單薄,玲瓏畢現,□□一覽無余,一張臉紅得就像石榴。此刻,她的腳還握在洛九齡手里。他輕柔地按壓著,穴道的位置非常準確,抽筋的腿慢慢地恢復。
“好點了沒有?”
“差不多了。謝謝。”
洛九齡拿起地上的外衫給她披上,面無表情地說道:“反正我做的都是一些沒有回報的事,有什么好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