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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樓里間的門敞開著,小云子試探性地探著頭想打量屋里的形勢,不想往里一看,整個人都向被雷劈了一般呆愣在了原地。
沈莙已經處理完了賬本的清算,姬潯略看了看,見找不出錯誤便又逮著她伺候筆墨。屋里兩人都只著單衣,沈莙的披風隨意丟在了地毯上,因為實在不好穿著臟鞋在毯子上踩來踩去,便也脫了靴子,只穿著一雙絹襪在里間走動。這么長時間的工作之下,她早就被姬潯磨得沒了脾氣,老老實實地磨著墨,時不時端茶倒水,接過姬潯批好的文書進行歸檔,低眉順目的樣子看不出半點無奈。在兩人的配合下,堆積如山的紙張也漸漸快沒有了。
小云子心里那個驚嘆啊,自從這個叫沈莙的小丫頭出現在督主的視線里,總能讓他產生一種自家大人的脾氣越來越好,底線越來越低的錯覺。可只要旁的人一以身試法,姬潯卻還是以從前的鐵腕手段來處理,不僅沒有寬宥的苗頭反而是積威更甚。于是在自己放松警惕被狠狠收拾了幾次之后,小云子終于慘痛地意識到應該把和沈莙在一起時的大人和平時的大人分開來理解對待。
在沈莙處理完最后一批文檔的歸類之后,揉揉后頸,終于注意到了在外頭僵硬著的小云子,那一瞬間新仇舊恨涌上心頭。思及自己今天所有的勞累都是因為眼前這個人攛掇著把她弄到姬潯跟前受罪沈莙就氣不打一處來,沖著小云子瞪著眼睛道:
“云總管怎么不進來,站在外頭吹風做什么?”
被姬潯飛來的眼刀一震,小云子撩起衣擺就諂媚地進了門,
“請大人安,小的方才在處理選秀的一些瑣事,因而沒能來向大人回稟,望大人恕罪。”
聽著這一段冠冕堂皇的借口,沈莙一面揉著肩膀一面在心里表示對小云子的鄙夷,殊不知她這副‘瞧不上’的表情都被姬潯收入眼底。
小云子單跪在地上,內心忐忑地等著姬潯發話,這中間的等待時光實在是太折磨人了,以至于沈莙都開始好奇地覷探著姬潯的反應。
傍晚的霞光打在‘九千歲’的側臉上,長長的睫毛在他眼底蒼白剔透的皮膚上投下一大塊陰影。沈莙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左臉,其間弧度無一不是俊逸而又美好,這樣的容顏迷醉到讓沈莙在這樣不合適的時間里看呆了,眼睛眨也不眨,生怕錯過昏黃的流光在姬潯臉上的每一絲變化。
姬潯早早的就察覺到了落在自己側臉上的癡迷視線,照著他以往的脾氣,若是有人敢這樣看他非得叫死刑監剜了那人的眼珠子,可是當他偏過頭去對上那雙脈脈如水的雙目竟是破天荒地沒有半分不虞,直到沈莙回過神來懊惱地垂下頭時他甚至心情頗佳地彎起了嘴角。
“沈贊善這樣盯著本座可不是一次兩次了,三番五次冒犯本座,你難道就沒有什么可解釋的嗎?”
小云子等了半天,好容易聽姬潯說了一句話,偏那句話卻不是對自己的處理,霎時就郁悶地抬起頭來看看情況。只見那位‘沈贊善’此時低垂著腦袋,連脖子都憋紅了,一雙手局促地交錯在腰帶處不住地纏著飄帶,哆哆嗦嗦半天說不出一句整話來。
姬潯眼見,順著沈莙的視線便看到了她手腕上攏著的哪只粉色玉鐲,伸出手來用兩指指尖勾著玉鐲的內壁將沈莙的手抬了起來。
沈莙一時被姬潯弄得有些頭皮發麻,不安地縮回手來藏進袖子里,姬潯對她這樣魯莽的動作也沒生氣,反倒是表情有些高深莫測地在沈莙頭上揉了幾下,
“本座現在要處理底下的人了,你的活兒干完了就回宮去吧,明日清晨依舊到這里來算賬。”
還沒來得及從姬潯摸頭的動作帶來的震撼中抽離出來,沈莙立馬又被他的一句話弄得心情起起落落的。
姬潯不追究自己方才的失態是很好,終于能回宮了也不錯,可是為什么還要加后面的那一句話呢?
“大……大人,今天……不是把賬都算完了嗎?”
姬潯笑看沈莙皺成一團的笑臉,語氣篤定道:
“這就是沈贊善誤會了,今日解決的還只是這一整年內庭和官營開支十分之一,另有前朝祭祀禮儀,朝廷各部的開支還未整理,賬房里那些奴才躺著的這些時日可要辛苦沈贊善了。”
姬潯嘴里說著‘辛苦’,可從他臉上脅迫的表情中卻看不出絲毫誠意。沈莙心如死灰,方才欣賞姬潯容顏的閑心是半點也沒有了,耷拉著肩膀,腳步沉重地往前挪著身子下樓去了。
等她的身影最終消失在視線里之后姬潯笑意盈盈的臉瞬間就回到了面無表情,小云子倒是堆出了一張狗腿十足的笑臉來。姬潯對著他冷哼一聲,陰陽怪氣道:
“現在你也學會陽奉陰違了,好得很吶!滾出去領二十個板子,別杵在這里惹得本座心煩。”
小云子一聽只要領幾個板子這事兒就結了,喜滋滋謝了恩,貓著腰出去了。
再說沈莙那邊,回宮之后自個兒生著悶氣,想到往后一段時間自己日日要去做西廠做苦力就心塞。上陽宮里的宮人來回穿梭,大家看起來都忙得不得了,沈莙先是回自己房里呆坐了一會兒,后又想起今日在姬潯那處見過的忍冬,也不閑著了,稍稍收拾了一番便出門往忍冬的住處去了。
夜間風大,沈莙握著手呵了兩口熱氣,見忍冬房里還亮著燈,未作多想便推門進去了。宮人們的住處是四人一間,里頭除了正在洗頭的忍冬另有兩個未去當值的良使坐在一處說著話,見又女官進來,兩人都起身行了禮。
沈莙沒料到屋里還有別人,更沒料到忍冬散了頭發正在擦洗。這樣一來她怎么好和忍冬說話呢?
那兩個良使見沈莙久久不開口,一時以為自己做了什么錯事,心里不住打著鼓。沈莙思考了一番,跑到忍冬跟前,拿兩塊干布替她包好了頭發,拉著她的手道:
“我許久沒見你了,你隨我去我的住處坐坐吧,我替你抹膏子。”
忍冬看著沈莙對她擠眉弄眼,一時間有些無言,熬不過在她左搖右搖,最終還是穿好了衣服同她出了門。
沈莙見她頭發濕著,一進屋就燃起了碳盆,拉著忍冬將她按在榻上,自己則盤腿坐到她身后,扯過干布來替她擦著頭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