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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絲寒風透過窗縫吹進了臥室,床頭的蠟燭微微地搖晃了幾下,在昏黃搖曳的燭光下,沈莙呆呆地打量著手里的玉鐲,一只冰花芙蓉玉的粉色小鐲。
打開木盒之前,沈莙曾經猜想過這里頭的東西無非是些金銀打的吉祥小件兒,完全沒有往旁的方向去想。猝不及防之下看到了這個玉鐲,一時思緒交錯,竟不知該以何種表情來面對。
她想了許久,最終還是將鐲子攏到了自己的手腕,微微舉起手來,在明亮處仔細打量。這只鐲子比沈菱之前給的那只要略小一些,沈莙費了些力氣才將它套到了手上。除了大小上有些出入,其余幾乎找不出兩只鐲子的不同來。
也許熱鬧喜慶的日子里人總是比較感性,沈莙用另一只手摩挲著玉鐲光滑的外圈,有些惆悵但同時有很歡喜。盡管自己沒有沈葭在沈府里前呼后擁的造化,可她有幸在十多年前闖進了那間私學學堂,有幸在那時撞到了沈菱,而這一份幸運才是沈莙無論如何都不愿意割舍的。
在這樣一個普天同慶的夜晚,沈莙縮著身子熟睡過去,安靜而平和。
年初一是要起個大早的,天還是灰蒙蒙的,沈莙就被幾個丫頭從暖和的被窩里挖了出來,睡意朦朧地由著她們幫忙洗漱穿衣。李嬤嬤滿臉歡喜地從柜子里拿出一套早前就做好的新衣,對著沈莙比劃兩下就果斷地往她身上套。
那是一件品紅色的燙金花褙子,里套一件月白色漸染交領長襖裙,鮮艷的色彩襯得沈莙喜慶而又嬌艷。李嬤嬤看了一眼衣裳上身的效果,滿意地點了點頭。囑咐了幾句話才送沈莙出了門。
盡管沈莙再不愿意,初一這天還是依舊要去給沈硯和王氏請安拜年。因為自己討厭的人要一次見全了,她事先做足了心里準備才抬腿邁進了榮祿堂。
沈府一大家子今日到的齊整,沈老太太是大家長,理所當然地坐在了正堂首座,兩邊則是大房二房的子輩和孫輩。
沈莙依著規矩跪在蒲團上先給沈老太太拜了年,老太太見她乖巧,對她的新年祝詞很是受用,從寬寬的袖子里摸出了一個深紅色的絹袋,笑著塞到了沈莙手里。
沈莙受了禮轉過頭去對著王氏和沈硯的表情就淡漠多了,肖姨娘沒有座位,和錢姨娘一處站在沈硯后頭,見沈莙好端端地給沈父王氏拜了年,心里的怨毒都快要漫到喉間了。王氏這幾日一直變著法子想傳沈莙問話,可是幾個回合下來,沈莙軟硬不吃,就是不肯和她碰面,弄得她和沈父心里既是疑惑又是郁悶。如今好容易看著沈莙了,王氏見她面色紅潤,并無半點露怯的樣子,心里就更是不舒爽了。
沈莙依著規矩給二房的叔嬸依次見了禮,金銀細軟也收到不少,打眼一瞧大房這邊坐的小輩,除了正在養身子的沈葭,其余三個公子都到齊了。
沈菱沉默著坐在最底下,自顧自地喝著熱茶,除了在沈莙坐到他身旁的時候轉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其余時候不管一屋子人多么其樂融融地說著話他都不曾抬頭搭腔。
沈莙是素來就知道沈菱人前悶葫蘆的屬性的,也學著他的樣子低頭出神,并不怎么關心其他人的歡聲笑語。
因著東廠那樁事,沈硯對沈莙總歸是有些心虛的。沈莙沉默著,他也從不把話題往她身上帶。聊來聊去最終也不過是討論了一番長子的婚事,在散伙的時候順帶囑咐了沈菱幾句,叫他用心備考,等待科考的消息。
自榮祿堂出來之后,沈莙最大的任務就完成了,親戚間走動拜年的好事王氏是絕對不會想到她的。沈莙也樂得自在,半分怨言也沒有,送沈菱出門去向師長同窗拜年后,自己依舊回了聽雨閣,和一眾小丫頭們說說話,玩玩雙陸之類的把戲,日子過得很是愜意。
這一段時間來沈府走動的也很多,其中最讓沈莙驚訝的是初五那日沈菱竟將薛京墨帶進了沈府。若是依著規矩,沈菱和薛六同是國子監書生,互相串個門子拜個年也沒什么不對,況且已經過了初三,薛京墨來沈府也不算是一次中規中矩的拜年??墒且幌氲竭@一位身后的家族和他本人在京中的‘傳奇度’,知道這件事之后,沈硯受寵若驚之余打起了十二萬分的精神來招待,又是親自到隨雅居去打招呼,又是留飯的,熱情的不得了。
可惜的是這位薛六性子怎一個高冷了得,人情世故雖也懂得一些卻不大愛遵守,謝過了沈硯之后依舊只窩在隨雅居和沈菱一處聊聊詩書和科考事宜,對沈府上下的招待半點興趣也沒有。
沈莙聽幾個自己院子里的小丫頭繪聲繪色地描繪了一番她們看到的薛六的軒然霞舉和驚鴻之貌,心里恨恨地撇撇嘴,沈菱,蕭二,薛六,再加上那個古怪的‘九千歲’,大抵這個世界上長得賞心悅目的男子心都黑著呢!長著一副黑心,偏又有著能夠輕易誆騙妹子的長相,這才是真正的‘禍水’呢,早前專斷□□的麗妃和他們比起來那都不叫事兒!
月莧見沈莙滿臉憤懣,猜到她心里一定在罵人,卻不知罵的是誰,一時間有些摸不著頭腦。
沈莙方才很不厚道地將自己的兄長大人一并算進了‘禍水’里頭,心里出過氣之后便淡定地嗑著瓜子聽丫頭們一臉沉醉地說著和薛六有關的話題。
直到薛京墨出了府沈莙都不曾邁出院門半步,其間有二房的嫡女沈萱扭扭捏捏地跑來找她,隱晦地表明了她想約沈莙一同去探望沈菱,比如給他送些羹湯之類的。
沈莙大大地翻了個白眼,要知道這位堂妹平日里和聽雨閣甚少來往,和沈菱說過的話更是十個指頭都數得過來,現在眼巴巴地相約自己前去探望,天知道她是去探望哪個。
沈莙其實很能理解對方懵懂的少女春心,可是她要拿自己去開路卻是萬萬不能的。于是在這位堂妹的期待眼神下,沈莙果斷地擺出一張老迂腐的臉來,一本正經地回道:
“妹妹有心了,二哥近日是辛苦了些,我也正有這意思。不過今日不巧,此時隨雅居里有外男拜訪,我們姊妹都大了,男女大防是萬不能廢的。況且二哥正在見客,我們不好隨意打擾,等晚些時日再和妹妹約個時間前去探望二哥吧?!?
她這番話說的那叫一個冠冕堂皇,叫人一點挑不出錯來,沈萱又不能將自己心里的想法直說出來,不死心地繼續旁敲側擊了一番,見沈莙油鹽不進,最后只好失望地出去了。
薛京墨告辭出府已是黃昏時分了,沈莙一整天都悶在院子里,心里實在納悶這個薛六哪來這么多話要說,一耗就是一整天,弄得她不得不取消了拉著沈菱出門逛逛的計劃。
平熙送完薛六之后也是有些疑惑地對沈菱道:
“今日還是頭一次見公子和同窗聊了這么久詩書禮樂,可還算盡興?”
沈菱把身上的披風摘了下來送到書墨手里,想起沈莙曾經謄過的一首詞,嘴角扯出一抹耐人尋味的挪揄弧度,
“我是盡興了,他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說罷丟下一臉茫然的平熙,徑自進到書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