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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儀遠在梅園,眼下正坐在亭子里,手里捧著一碗湯慢慢喝著。孩子們在不遠處的草坪上嬉鬧,她不錯眼兒地看了一陣,才輕輕嘆了口氣。那個丫頭果然是個苦命的,這回救了回來,就養在身邊吧!以前說的便是她的外甥女兒,以后也就當了外甥女兒來樣。等著大了,尋個好人家,就放在眼皮子底下護著,也彌補一回她這個當娘的,以前虧待她的那些吧!
對于這個女兒,薛令儀厭過,憎過,也憐過,惜過,眼下厭憎的全都沒了,就只剩下了憐惜。說到底,她有那么個親爹,沒待她好過幾回,卻弄得她整日不得安寧,卻也是上輩子的冤孽。
等著秦家倒了的消息傳過來的時候,薛令儀捻了針線,正給曹凌縫著一件里衣。曹凌身上的衣物自然有內務府料理,她隨手做了一套,也只是安寢時候穿的。只是曹凌卻喜歡得很,身上穿著一套,便只催著薛令儀叫做另外一套來。
“皇后,皇后如何了?”薛令儀炸了眨眼,曹凌起了收拾秦家的心思,她是門兒清的。只是這么快,倒是叫她沒想到。
如錦垂著手恭敬道:“說是封宮了。”頓了一下,聲線忽而一低:“奴婢的姐姐說,皇后娘娘整日整夜睡不著覺,眼下已經病了。”
薛令儀知道皇后對她是動過歪心思的,那回賞梅宴便是她的手筆,可眼見她家破人亡了,卻也覺得她可憐。捻起針又縫了兩下,輕聲問道:“皇上他可曾去看過?”
如錦忙道:“聽說皇上一直在前朝忙著秦家抄家的事情,倒從來沒去過長春宮。”
薛令儀稍稍嘆息,前陣子皇后盛寵的消息透風似的吹遍了京都內外,連她在這梅園里,都漸漸生出了不安。倒沒想到曇花一現,這就煙消云散了。
惆悵了一回,薛令儀瞧著如錦滿臉的欲言又止,垂下眼皮輕聲道:“你放心,若是長春宮出了事,你姐姐的性命,本宮必會保下的。”
如錦聽了忙跪下磕頭,心里那塊兒石頭,算是落到了實處 。
皇帝以雷霆之勢抄了秦家,接下來,會去抄了誰的家呢?這個問題,不僅莫太后在想,李春華也在想。
自打得了父親的那張紙條,李春華的一顆心,便整日擱在油鍋里煎熬。她既不服氣,不愿認命,卻又不得不承認,她心里頭其實是害怕的。
王爺成了皇帝,手指一抬,她和李家便能灰飛煙滅。
李春華坐在腰凳上,整日整日的杵在廊下看庭院中的那盆紅梅。紅梅錚錚傲骨,可春風漸漸吹來,那花兒最終還是落了。當落則落,還能留得性命,待得明年冬日再來開。若是死撐著,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了。
正想著,綠容帶著個小太監滿臉喜色走了進來。
那太監見著李春華便是一禮,隨即笑道;“恭喜娘娘,皇上說了,娘娘禁足的日子到了。雜家已經派人去接了四皇子,一會兒娘娘就能瞧見皇子了。”
李春華慢慢直起了腰,她的恩哥兒,她終于能見著一面了。卻也在一瞬間明白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她于皇帝而言,先是臣,后才是女人。而作為女人,皇帝的心里,卻只有薛氏。沒有她。
“綠容,賞。”李春華將所有的情緒斂起,傾國傾城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得體的笑容。
這樣也好,恩哥兒到底還小著呢,等著他大些,且瞧瞧他長成了什么模樣又再說。若是個平凡無奇的,便娶妻生子,當個閑散王爺,也是榮華富貴一輩子,倘若是個厲害的人物……
李春華瞇一瞇眼,到時候不管是破釜沉舟還是釜底抽薪,她都會去試一試。也算是她當了人一回娘,為他乘風破浪一回吧!
慈安宮里,莫太后將手爐遞給宮婢去換碳火,扭頭問道:“玉和宮的宮門開了?”
那宮婢點點頭:“是的太后,皇上已經命人將四皇子帶回去了。”
莫太后笑了笑,眼中閃過奸詐的冷光:“你尋個時機,再去探一探賢妃的意思。”她便不相信,這賢妃年紀輕輕的,便猶如垂死槁木,就這般認命了。
只是那宮婢在出了門去,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走了進來,磕了頭道:“回稟太后,莫老夫人叫人捎了口信進來。”
這個莫老夫人,原是莫太后的嫂嫂。
莫太后顰眉道:“什么口信,瞧你慌慌張張不成體統的樣子。”
那太監喘了一口氣,忙道:“說是欽天監算出大公主和大公子命相不合,已經撤去了婚事。”
莫太后登時大驚:“你說什么?”
那小太監又喘了一會氣,道:“大公主同莫家大公子的婚事給撤掉了。”
“這如何使得!”莫太后從榻上起身,怒氣沖沖下了臺階:“公主婚嫁豈是兒戲,怎可就因著相士之言就隨意更改。”說著喊道:“備車,哀家要去見皇上。”
曹凌估摸著太后會來,但是來得這么快,倒是出乎意料。這么想來,秦家覆滅,也叫太后心里生出了不安來。這樣很好,心有不安,才不會惹是生非。
在金鑾椅上坐穩,曹凌等著太后進了大殿。
莫太后進得殿門,便瞧見舊日里在她膝下沉默寡言的那個小子,一身龍袍,恁的威武氣勢。便是她的大兒子也穿過這身龍袍,卻也比不得這位氣勢天成,竟是多了些溫潤平和。是的,她的兒子是篡位來的,滿心眼里的不安,眼睛里,也多是打探懷疑。
心里一梗,莫太后先前的怒火不由自主便退了一些,只是她仍舊惱火,上前道:“皇帝,聽說大公主同莫家的婚事給撤了?”
曹凌這才緩緩起身,下了臺階略略抱拳,到了一聲:“母后晚安。”算是見禮,后頭笑道:“沒錯,朕是將這婚事給撤了。”
莫太后氣急敗壞:“如何就給撤了,這天家婚約豈能兒戲?”
曹凌不慌不忙道:“原是欽天監算出來的,這婚事不好,若是不撤了,勢必要傷及血親,便是成了一對兒,也難善終。”
莫太后氣怒非常,喝道:“一派胡言!”
曹凌卻是眼睛微瞇,有厲光一晃而過:“哪里又是胡言呢?母后一瞧,這婚事才定了多久,德妃便忽然暴斃。若不是婚事不好,德妃一向身子康健,又如何會忽然暴斃而亡呢?您說是不是呢,母后?”
莫太后登時打了個激靈,再看向曹凌,還是一無既往的那個溫潤模樣,可那雙眼,卻仿佛換了一雙,再不似舊日里的唯諾怯弱,卻是清光下隱藏著不與人察覺的銳利鋒芒。
曹凌見莫太后臉色大變,卻抿了唇不言不語,上前扶了莫太后的手臂,想要將她帶去那便坐下。可莫太后卻仿佛被燙了一般,頓時縮回手去。
兩廂俱是微怔,曹凌笑道:“母后莫惱,雖是撤了這婚事,可朕卻又尋了另一樁姻緣,相配莫家的大公子,也是極好的。”
莫太后屏氣凝神,略喘了口氣,問道:“是哪一家?”
曹凌笑了笑,道:“是四皇叔家里的二姑娘,賢淑端莊,敏慧聰穎。”
知道到底還是皇家的姑娘,莫太后舒了一口氣,心里略略安穩了些。可到底還是心里不順,那四王爺早已是昨日黃花,又是個好酒肉竹絲的,他家的姑娘,再是賢惠,哪里比不得上皇帝的女兒。
莫太后略一遲疑,道:“若是許配給大公子不合適,二公子也是個好的,不然叫欽天監算一算?”
皇帝臉上的笑意微凝,道:“朕的女兒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只盯著莫家一家子算什么。朕已經給大公主又相看了幾家,待到有了眉目,再告知給母后聽。”
莫太后一口氣沒上來,就梗到了心口上。知道皇帝這是打定了主意,她便是貴為太后,也沒法子左右了公主的婚事。掉轉頭,便要走。臨到門口處,又停了腳步,回頭道:“先帝素來以仁孝治國,皇帝便是要大開殺戒,也該緩緩手了。那秦家當初可是有從龍之功的,皇帝就這么把人給砍了,也不怕留下個斬殺功臣的污名傳進后世去。”
曹凌沒說話,只是一雙眼烏沉沉地看著莫太后。
莫太后叫那眼睛看得心慌,畫蛇添足般又說了一句:“哀家都是為了皇帝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