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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云生又咳了兩嗓子,吐出了兩口血沫,喘道:“在石臺那里。”
薛令儀知道石臺,便牽著馬,往那里走去。
石臺四下都是野風,吹得人渾身發寒頭上又疼,薛令儀望了一圈,回頭走上去將呂云生扯下了馬背,重重跌落在地面上,摔得他登時撕心裂肺地哀嚎起來。
“你說謊。”薛令儀面無表情道:“他們都已經死了,很多年前的時候,就被你害死了。”
呂云生整個人都蜷縮成了蝦子一般,腹內斷腸般的疼痛幾乎要了他半條命去,他重重地喘氣,漸漸笑出聲來:“沒有,沒騙你。石臺東南角下面,有個暗格。”
薛令儀將信將疑,走過去打開了那格子,里面是三個和石門上一模一樣的暗鎖。
“第一個四圈,第二個三圈,第三個九圈。”呂云生又連續咳了好幾聲,他顫顫巍巍從袖子里摸出一方帕子,擦掉了唇邊的血污。抬起眼,那女人的一張臉氤氳在湛湛的月華里,仿佛仙子般清麗動人。
不肯和我做塵世的夫妻,那就做對兒鬼夫妻好了。呂云生從袖袋里摸出了一丸藥塞進嘴里,這藥清毒祛惡,雖是救不得性命,可也能叫他多撐一會兒。
很快,石臺側面的墻壁上裂開了一道縫,里面是不見盡頭的石階,薛令儀立在入口,只覺里面涼風瑟瑟,有不知名的氣味迎面拂來,帶著點點腥臭味兒。
薛令儀仰頭看向不遠處,呂云生趴在地上,整個人縮成了一團。不時卷來的涼風帶著他低沉的呻.吟,薛令儀默了片刻,走了回去。
她不知道這個罪惡滿貫的男人又在打著什么主意,可今日她若是不去,以后的日子,她活得再難安穩。不是她,顏家的男人活得不會這么慘,她是顏家的罪人。
薛令儀蹲下,慢慢拔下了頭上的銀簪子。還是那根銀簪,不過簪子的尖頭愈發的鋒利了,映著月光,閃爍著冰寒的冷光。
“你要殺了我?”呂云生咳了幾下:“你不能殺我,殺了我,你怎么知道你就能找得到他們呢?”
手上的銀簪子停了下來,薛令儀沉默片刻,將簪子重新插回了發髻上。接著她彎下腰,用力脫下了呂云生身上的外袍。用牙齒咬出一個破口,用力撕扯,然后將一根一根的布條結成長繩。
呂云生穿著粗氣還咧著嘴笑:“你要做什么?把我綁起來嗎?我說過的,沒有我,你找不到他們的。”
薛令儀沒說話,將布條從腰上開始,一圈一圈用力纏在了呂云生身上,最后留下了一段兒在胸口上打了個結,然后起身,將那布條搭在肩上,就把呂云生往那地道里拖去。
外頭還好,雖有石子尖利,到底還算平坦,可進了地道,那一級一級的石階,可把呂云生摔得不輕,他實在受不住了,哀求道:“你扶著我,我能走路。”
薛令儀仿佛未曾聽見,只扯著他一步一步往下走。凄厲的慘叫聲漸漸從呂云生唇齒中溢了出來,回蕩在這狹小的空間里。
終于,石階還是下完了,呂云生只覺滿身都是疼,從里到外,從上到下,每一塊兒地方,每一片肉,都好像上了夾棍一樣。
“你夠狠啊!”聲音有些哆嗦顫抖,只是這還沒夠,話音落,肚子里又是一陣翻絞的疼,呂云生重重地喘著粗氣,蛆蟲般在地上擰來擰去,等著這陣兒疼終于過去了,他半點的力氣也沒有了。
地道里的長明燈火光微弱,呂云生躺在那里,不時地喘著粗氣。他的目光陰冷可怖,死死盯著不遠處的薛令儀,唇角勾起淡淡淺笑。這里就是他們長眠的墳墓,他和她,是要永遠在一起的。
薛令儀走面無表情地看著,眼里有層層疊涌的快意漸漸涌出。轉過眼往前看了看,卻只有一道很淺的石道,這里壓根兒沒有人。
上前踩在呂云生的臉上,薛令儀怒道:“你果然在騙我?”
呂云生在地上滾了一身的土,他滿臉滿脖子的冷汗,如今沾了土黏唧唧的,又被薛令儀踩住了臉,狠狠喘了喘氣,說道:“我沒騙你,我如今又跑不掉,你給我松開,我就告訴你。”
薛令儀沒理他,往前走了幾步,手在石壁上摸了摸,又敲了敲,很快就發現了異樣。有一面墻體的后面,分明是空心的。
“老爺——清和——”薛令儀伏在墻壁上,提高嗓子喊了起來,只可惜沒有任何聲音,除了一波一波的回音。
薛令儀不死心,又喊了幾聲,然而幽幽石道,卻只有寥寥清風從石階上輕輕卷來。
腳邊不遠處的呂云生正躺在地上大汗淋漓,渾身上下骨頭都感覺要疼碎了,耳朵嗡嗡地作響,他緩了緩氣兒,喘道:“要么咱們換個交換條件,我告訴你怎么找到他們,你痛快地殺了我。”
薛令儀回眸盯住他,這詭計多端的男人,八成是騙她的。
“想要痛快去死,別做夢了。”薛令儀冷冷道:“這藥是我專門為你選的,你作孽多端,若是死得太容易了,又如何對得住你害死的那些人。”
呂云生呵呵笑道:“你真的不要見他們父子了?”
薛令儀沒說話,轉過身拾階而上,她決定不再相信他的胡言亂語了。
呂云生憋足了一口氣,猛地在地上打了個滾兒,卻是滾到了一堵墻上,隨即就聽得一聲輕響,不遠處的長道墻壁上,露出了一扇小門來。
薛令儀駐足石階上,回眸看去,眼中不禁閃出幾分愕然。
“他們就在那里,你要去嗎?”呂云生冷冷地笑:“就是不知道,見著了你這顏姓夫君,卻不知道那個姓曹的,又當如何?”說著哈哈大笑起來,卻是扯到了肚皮上的肉,又瞬時變了臉色,痛苦哀嚎起來。
薛令儀沒再猶疑,快步下了石階,就要往那扇小門走去。只是剛走了幾步,又停下腳,回身撿起了地上的布條,又拖著呂云生往前走。
呂云生痛不欲生,喊道:“我告訴你尋找他們的路,你為何食言不肯痛快了結了我。”
薛令儀根本不搭理他,一路拖拽,很快到了門口。門里火光微黃,薛令儀清楚地看見,骨瘦如柴的顏正則正半靠在墻壁上,鐵鎖鏈鎖住了他的手腕腳腕,他瞧起來臟污又可憐。
“爹爹,人來了,就在門口兒。”
是一道陌生的聲音,可薛令儀聽在耳里,卻忍不住捂住了臉,悲戚地哭出聲來。她知道,那一定是顏清和,他還活著,他們都還活著。
顏正則重重地喘氣,當年呂云生的虐待已經徹底打壞了他的身子,多年的囚禁,也磋磨盡了他求生的欲念。如今的茍延殘喘,不過是為了孩子能活著。雖然被囚在這里,逃出升天的可能幾乎是癡心妄想,可他舍不得看著兒子去死。
“爹聽見了。”只是外頭傳來的聲音嗡鳴作響,聽不清喊叫些什么。顏正則說著,扯開了眼皮子,然后看著來人,他呆住了。
薛令儀松開了手上的布條,腳步沉重地一步一步挪了進去,她的腿在發抖,手上有些痙攣。她想要喚一聲老爺,可舌頭好似僵住了一般,半點也動彈不得。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佝僂著身子,一路走一路哭。
“爹,有人在哭。”顏清和說著,便看見了來人。
當初他和他爹被關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十歲了,這些年過去,他并沒有忘記薛令儀。乍一看見,顏清和立時愣住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又叫了起來:“爹,爹,我好似看見娘了。”
薛令儀也看見了顏清和,同顏正則一般,鐵鎖鏈鎖住了手腕腳腕,他瞧起來又瘦又小,臉皮口唇蒼白沒有血色,他一定吃了很多苦頭,才會成了這個樣子。
眼淚一顆接著一顆地落下,薛令儀忽然拔下頭上的簪子,回身坐在了呂云生的身上,她手上利索,兩下便剜出了呂云生的兩顆眼珠子,凄厲的慘叫聲頓時驚醒了門里的父子倆,顏正則激動喚道:“娘子,是你來了!”
薛令儀憤怒地扔下了銀簪,可恨她沒帶了刀來,不能挑斷了這惡人的腿筋,好叫他再吃些苦頭。
顏正則被呂云生打斷了雙腿,已經站不起來了,只有顏清和拖著沉重的鎖鏈一步一步拼命往門外走,薛令儀聽見了鐵鏈的聲響,忙起身往里走去,顏清和重新看見了薛令儀,臉上立時露出了驚喜:“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