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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真暖,薛令儀看著,也跟著笑了起來:“你還沒走呢?”
曹凌說道:“今個兒哪兒也不去,就在這里陪你。”
薛令儀笑道:“真的假的?可不能陪了一半兒就走了,那我可是不依的。”
曹凌笑了:“答應你的事,什么時候沒做到?”說著,嘆了口氣,抬起手在薛令儀臉頰上輕輕撫著:“上回你懷孩子,七七八八的出了許多事,就沒個消停的時候。這回你又有了身孕,我心想著,怎么著也得叫你心里舒坦些,順順利利地到了生產的時候。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到底還是叫你吃苦頭了。”
薛令儀不知道曹凌說的這苦頭,究竟指的是什么,她垂下眼睫,抬起手按在了曹凌撫在她臉上的那只手,沒出聲。
沉默了很久之后,薛令儀才輕輕道:“那一年我和娘趁著爹不在的時候,就從家里頭跑了。沒走多遠,便被羅氏派出去的人抓了起來。羅氏也沒想害死我娘,但是我娘知道那消息是羅氏放出來的,又羞又愧,當時就觸壁自盡了。”
曹凌看薛令儀抬起眼看向自己,頓了下,說道:“我聽說過,你娘她原先是嫁過人的,夫君是原來的薛侍郎薛世懿,他受三王之亂牽連,被發配去了嶺南。”
薛令儀點點頭:“沒錯,薛世懿便是我親爹。我沒見過他,可是卻為了他,跟著我娘一道背叛了爹爹。”
曹凌看出了薛令儀眼中的悲傷,輕輕把她摟在懷里:“你爹他沒怪過你的。”
薛令儀緊挨著曹凌溫暖寬厚的胸膛,輕輕閉上眼,嘆道:“我知道,爹他沒怪我。可是,我卻沒有顏面再去見他了。”
曹凌覺察出胸口的濕意,又輕輕拍了拍,說道:“既然知道你爹不會怪你,這事兒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薛令儀輕輕點點頭,好一會兒,才又說道:“我一個人顛沛流離東竄西走的,吃了很多苦,后來被小流氓們發現了女兒身,圍起來要動手動腳。我不堪受辱,準備求死,是蓉姐姐救了我。”
曹凌了悟:“你是因為她,才肯嫁給那個姓顏的?”
薛令儀說道:“沒錯,當初蓉姐姐病入膏肓,眼看就要沒氣兒了,她哀聲請求,我沒辦法拒絕。再說我也無處可去,當時只一心想著和以前的事情一刀兩斷,從沒想過,有朝一日,王爺會拿著玉佩要求我履行婚約。”
所以便利利索索就嫁給了別的男人?曹凌不悅道:“行了,這事兒不要說了。”
薛令儀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嘆氣道:“若是當年我沒嫁給顏相公,怕如今他和清和還都能活著,是我害死了他們。”
曹凌擰起眉毛:“是呂云生干的。”
薛令儀便知道,曹凌什么都知道了,輕輕點點頭:“是他。”說著眼中露出傷感:“我知道,王爺心里什么都明白。那個孩子,我那時候打胎藥喝了一碗又一碗,可她硬是活了下來。既然活下來了,那就是老天的意思。我把她留給范舟一家,就沒想過要去認她。只是我生下了貞娘,每日里看著貞娘,我心里沒忍住,就想起了那個孩子。”
是的,眼下的一切,起始便是因為薛令儀想起了那個被她拋棄的孩子。她的惻隱愧疚,是一切暴露的源頭。
薛令儀輕輕地嘆氣:“那個男人抓走了范舟一家,他看到了孩子,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
曹凌輕輕撫了撫那滿頭的柔軟烏發,眼中驟然迸射出冰冷猙獰的光。
“你不要擔心。”他說:“那個人,他就要死了。相信我,很快他就要死了。”
第58章
天亮了, 可地牢卻依舊燒著幾根火把,黑得不見天日。范丫瑟縮成一團,擠在一堆麥秸里, 像只可憐的小鵪鶉,悄悄地抹著眼淚。她瞪著眼睛四下張望, 可看到的,卻依舊是空蕩沒有人影的偌大牢獄,她又將身子縮了縮,委屈地掉起了眼淚。
遠處的地方忽然傳來輕響, 聽著聲音,仿佛是鎖鏈被誰打開了。范丫黑乎乎的小臉上,忽的綻出一抹欣喜的光, 她起身撲了上去, 兩只小手握住了冰涼的鐵欄桿,瞪著眼翹首以盼。
黑色的甬道里慢慢走出來一個高大的人影,等著那人到了火光下,范丫看清楚了他的臉,不是爹, 也不是娘,是那個天底下最可怕的壞人!
范丫小貓一樣竄回原來呆了一夜的地方, 又抓了幾把麥秸撒在頭上,她想,這樣子壞人也許就看不見她了。
呂云生立在欄桿外,看著里頭那孩子老鼠一般在麥秸堆里鉆來鉆去, 眉頭皺了起來,挑剔嫌惡地瞇起了眼。他和令儀的孩子怎么能是這個樣子?
“來人。”呂云生冷冷道:“打開門,把這個小東西抓出來。”
空蕩昏暗的地牢里很快傳來范丫尖利的慘叫聲, 那叫聲無比的稚嫩,又充滿了恐懼,然而呂云生的眉眼仿佛石雕的一般,竟是動也未動。
很快,孩子被揪了過來,張牙舞爪的,瞪著一雙圓溜溜烏黑的大眼睛,里面浸滿了淚水。
呂云生看著她那張臉,烏漆墨黑的,心里的不快嫌惡更甚。
“把她帶出去交給丫頭,洗干凈了再帶過來。”
范丫驚恐地瞪著眼睛,被粗壯有力的臂膀,又揪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等著范丫被收拾好,送到呂云生跟前的時候,仿佛換了層皮一般,叫人眼前一亮。呂云生滿意地笑了,這般明凈艷麗,仿佛花朵一般的女孩子,才是他和令儀的孩子。
呂云生微笑著沖范丫招手,女孩兒洗干凈的小臉兒,褪去了外頭黑乎乎的油膩和灰塵,簡直就是那女人縮小的模樣。心里一瞬間軟了下來,見女孩子驚恐地瞪著眼睛往后退,呂云生非但沒惱,竟是軟了聲音,又招手喚道:“過來呀,小丫頭。”
可范丫卻不覺得他臉上的微笑有什么親和力,她仿佛看見了地獄的魔鬼,驟然尖叫一聲,轉身就要跑。
呂云生臉上的笑一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這死丫頭,跟她那水性楊花的娘一樣,見著他都跑。他飛速上前奔去,很快便抓住了范丫。
范丫立時伸出小爪子撓了上去,她被抓來的時候,正被金氏按著剪指甲,白日里鄰家的婆娘便帶著兒子過來告狀,說她把人家孩子給撓了,又深又長的幾道兒,可是把金氏氣得不輕。可是那指甲還沒剪,一家子就被抓到了這兒。
呂云生摸著臉頰,松開了手。范丫立時躲開了去,矮身蹲在八仙桌兒下,害怕得直打哆嗦。
屋子里一瞬間變得靜悄悄的,呂云生沉默片刻,走向桌案前,在抽屜里拿出一把描金繪彩的銅制小銅鏡來。鏡面里,左邊兒的臉頰上,一道兒劃傷正往外浸著血漬。
心里瞬間大怒,呂云生想了起來,那一夜他和那女人唯一的一次,他也被撓得血痕累累。為什么?她們心里可以接受別人,去親近別人,卻獨獨不肯和他在一起?他不好嗎?他哪里差了?只要她們心里有他,他會給她們這世上最好的一切!
呂云生將銅鏡狠狠擲在地上,鏡面瞬間四分五裂,嚇得桌下的范丫立時尖叫起來,從里面逃出來,就向門外跑去。
門沒鎖,一下子就被拉開了,范丫喜出望外,頭也不回就跑掉了。
呂云生長出一口氣,臉上慢慢凝結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眼中惡狠狠地透著冷光。都是她們逼的,既然她們心里沒他,就不要怪他心狠手辣了!
常青閣里,秦雪嬈放下筷子,拿起一方雪白的錦緞絲帕沾了沾唇,問道:“那里可有消息過來?”
那天茯苓回來了,也帶回來了一個天大的消息。那個薛氏,在外頭竟還有個女兒。不同于光明正大養在關雎樓的那個傻小子,父親好歹同薛氏是三媒六聘,正經嫁娶過的。可那個女兒,卻是她同一個莊稼漢,偷偷兒生養的。聽說是那漢子救了她,偏家里的婆娘又不會生養,這才有了這么個孩子。
茯苓小聲回道:“還沒有,不過奴婢會留意的,一等有了消息,便立時告知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