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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有鄭嬤嬤過來關雎樓伺候,她年歲比我輕些,卻也是個穩妥人,又忠心可靠。”李嬤嬤頓了頓,又道:“還有一個福嬤嬤,她出身穩婆,最是擅長伺候孕婦,有她在,娘子無需擔心。”
“嬤嬤有心了。”薛令儀臉上露出幾分懇切,兩瓣朱唇動了動,輕輕道:“嬤嬤在我這兒,受委屈了。”
這話卻是發自肺腑的,只是這李嬤嬤固然能干細心,是個可用之人,但擱到她手里,卻是一把并不順手的刀。刀開兩刃,難免要傷及自身,倒不如另選旁人,壓制得住,才好用得趁手。
一句話,倒說得李嬤嬤幾欲掉下眼淚來。
王爺素來冷清,便是心里也惦記著她的忠心功勞,也多有封賞,卻從未有過這般軟心的話。沒想到卻是這位,一語言中了她心里的痛處。
李嬤嬤自然是覺得委屈的。
章慧皇后去得早,只留下年幼的嫡子無人照看。娘家又是式微無用的,若不是她細心看顧,小心照料,怕王爺早早的就要進了黃土堆里,卻哪里還有命活著。
后來先皇賓天,新帝繼位,王爺才剛過了五歲生辰,便被發落至了這武陵州府的荒蠻之地。這里自不比京都氣候宜人,亦比不上京都里的繁華,王爺彼時年幼,夜夜害怕啼哭,她將自己的兒子都擱置一旁不管,只一心照看他,期間辛勞苦楚,誰人知曉?
可王爺漸漸大了,便愈發的沉默寡言,也疏遠了她。李嬤嬤撇開臉抹了一把眼淚,不過到底王爺還是記著往日的情分,除了面前這位娘子,也不曾為著旁人,叫她受了如此委屈。
“娘子在王爺心里極重,老奴這里只懇求娘子,萬事行動前,需得再三思量。老奴一心為了王爺,不忍娘子有了好歹,王爺傷心煎熬。”李嬤嬤目光懇切地看著面前這女子,恨不得將她說的這番話,塞進了她的腦子里去,刻在了她的骨頭上。
先前還有幾分的離別愁意,被李嬤嬤這番話說的,全然沒了半絲蹤跡。她身邊需要的是一位忠心于她的老嬤嬤,而不是一個事事以王爺為先的人。李嬤嬤走了,到底是利大于弊。
薛令儀淺淺地笑了:“知道了,嬤嬤說得這些,我都會記得的。”
李嬤嬤卻猶自覺得這承諾少了幾分誠懇,認真強硬道:“不能只是記得,行動上,娘子也需得事事以王爺為重才是!”
薛令儀臉上的笑更淡了,說道:“知道了。”
待李嬤嬤走了,薛令儀長長舒了口氣,頗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屈指叩窗,喚了丫頭進來,吩咐道:“去端碗清心去火的茶來。”又扶著額角嘆道:“還好是走了,不然以后還不知道要怎樣呢?”
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如靈進來回稟:“娘子,新來的鄭嬤嬤和福嬤嬤前來求見。”
薛令儀從榻上起身,扯了扯衣裙,淡淡道:“叫她們進來!”
鄭嬤嬤長得瘦骨伶仃,然則一雙眼睛卻是炯然有神,進得屋子里微微垂首,并不將眼睛四下張望,由著如靈將她帶到了薛令儀跟前,矮身福禮,說了一句:“娘子萬安。”
反觀福嬤嬤卻恰如她的名字,長得福氣滿滿,是個圓墩墩的矮胖子,她又皮膚細白,臉上含著笑時,乍看去倒像是彌勒佛一般。雖眼睛也垂著,卻不似鄭嬤嬤那般的拘謹。
薛令儀靠在引枕上,笑盈盈道:“如靈,給嬤嬤們看座沏茶。”
這便是主子給臉了,鄭嬤嬤和福嬤嬤俱是心里歡喜,臉上卻并不顯露,順從地坐下,接了茶水,由著薛令儀將她們從上到下的打量。
倒都是伶俐人兒,薛令儀對這兩個嬤嬤的印象很好,于是溫言細語地問了幾句話,方知道這鄭嬤嬤一家子都是王府的奴才,福嬤嬤卻只有一個閨女,已經嫁了人去。
薛令儀淡淡地笑,如今這是頭回照面兒,好不好的,以后處上一段日子便知道了。于是叫如靈拿了兩包銀子打賞,便送了兩人出門去。
外廊下,如錦正托著個黑漆如意圓盤往屋里去,見著如靈幾人出來,便立在一旁,等她們走了才進了屋去。
將托盤擱在幾面上,如錦捧了一碗蓮葉羹給薛令儀,細聲問道:“剛才奴婢見如靈姐姐帶著兩個嬤嬤去了東廂房,是新來的鄭嬤嬤和福嬤嬤吧?”
薛令儀“嗯”了一聲,慢慢攪動著碗里的甜羹。
如錦笑道:“娘子,那鄭嬤嬤的男人腿腳不好,在馬廄里喂馬,她家兒子倒是爭氣,在玉堂齋里伺候,王爺也看重。還有個兒媳婦兒,眼下也懷著身子,聽人說,鄭嬤嬤有心叫她兒媳婦做了娘子肚里小公子的奶嬤嬤,此番來咱們院里,她很是花了些銀子,走了些路子的。”
薛令儀微微勾唇,她這關雎樓如今是個香餑餑,有想借著清風上云端的,自然會不遺余力地想法子走路子。只是她這里也不養廢人,便是看門掃地的,也得尋個些眼神精明的。
“你還知道什么?”薛令儀拎起勺子喝了一口蓮葉羹,抬眼看著如錦。
如錦忙笑道:“奴婢還知道,那個福嬤嬤是個良善的,她那個嫁出去的女兒不是她親生的,是她以前在外頭撿來的。”
還有這事兒——
薛令儀勾勾手指,示意如錦靠近些,小聲道:“你告訴你如靈姐姐,還有如碧姐姐,你們三個,找幾個你們信得過的,這幾日關雎樓上下務必要看緊些。不論衣食住行,俱要小心謹慎,莫要叫人混水摸魚,咱們再吃了虧。”
見如錦重重地點頭,薛令儀瞧著她那雙水溜溜仿佛琉璃般清澈的眸子,還有臉上鄭重其事的警惕,一時間有些失神。這丫頭,她再細細看一段時間,又再說吧!
轉眼又過了幾日,眼見著就四月底了,天氣也愈發熱了起來,薛令儀挺著肚子,渾身熱燥得不行。
身上不舒坦,自然脾性也要跟著急躁了幾分。同曹凌在一處的時候,便時常會頂嘴毒舌。好幾次曹凌的臉色都變了,唬得如碧幾乎要癱倒在地哭出聲來。好在最后都是有驚無險,偏薛令儀不以為然,只覺得心里滿是洶洶燥氣。
這胎她懷得頗為辛苦,起初便有滑胎之險,后頭終于養得胎像安穩,卻又開始害起喜來。因著口味不佳,吃什么就吐什么,連喝口水都要犯惡心,于是薛令儀不但沒長肉,反而瘦了許多。好在后來的福嬤嬤竟是個伺候孕婦的好手,熬煮了一些湯水,喝下去倒是比湯藥還管用一些。
薛令儀身子不適,曹凌看在眼里,哪能不心疼。他一心撲在薛令儀身上,更沒有功夫去理會旁人。
若是尋常,李春華定要裝個頭疼腦熱,引得曹凌去看他,可她如今一顆心都放在梅氏心上,梅氏越是臨近生產,她越是心慌意亂,整夜的睡不著覺,自然也沒心情管曹凌住在了哪里。如此這般,卻是大家的日子都難熬得緊。
而梅氏這里,也終于在四月二十八的深夜發動了,痛苦哀叫了許久,于二十九日丑時,生下了武陵王曹凌的第四個兒子。
知道是兒子,梅氏欣喜若狂,李春華也欣喜若狂。只是難免的,梅氏就生出了濃濃的悔意來。
她生的可是兒子,是王爺的親生兒子,便她再是出身不好,有了這個兒子,她以后的日子也會慢慢變好的。等著孩子大了,有了一番建樹,她這個親娘自然也能跟著咸魚翻身,做一回真正的主子來,又何必貪戀李夫人的恩惠,斷了他們的母子情分。
只梅氏便是生出了悔意,高門出身又一向得寵的李春華,哪里會容得下她去反悔。于是梅氏只瞧了孩子一眼,這孩子便被綠容抱去了汀蘭苑。
梅氏自然不肯,要死要活的就鬧了起來。她才剛生產,身子孱弱,悲痛欲絕又憤恨難休,很快就昏了過去。等著再次醒來,林氏正坐在床前,提著帕子抹眼淚。
見梅氏醒了,林氏忙起身上前,柔聲問道:“姐姐覺得如何?身子可有不適?”說著轉身吩咐連云:“去把爐子上煨著的野雞燕窩面端了過來。”又沖梅氏笑道:“姐姐睡了好久,妹妹真是擔心呢!”
梅氏瞧著林氏只是一陣的恍惚,等著一只手下意識往肚子上一摸,才驟然驚覺:“我的孩子呢?”
林氏見她滿臉惶然,將要掙扎起身,忙上前按住,說道:“孩子生了啊,是個公子,王府里的四公子。”
梅氏又是一陣恍惚,忽的想起了,她的孩子已經被李夫人無情奪去,不由得大哭道:“我的孩子,還我的孩子來!李夫人,求你,求你,把我的孩子還給我!”當真是聲聲凄厲,字字啼血,聽在人耳,直教人也跟著悲痛起來。
林氏油然生出凄涼之感來,扯住了梅氏說道:“姐姐做什么夢呢?那是李夫人啊,怎由得姐姐出爾反爾。”
梅氏立時扯住了林氏的衣袖,哭道:“妹妹,好妹妹,你去幫我求見李夫人,就說她的大恩大德梅氏不敢相忘,以后必定肝腦涂地,以報恩德。只是我的孩子求她還給我,那是我的孩子,是我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