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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儀半合著眼睛,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腦子里卻是不時閃現出清羽的模樣。他被呂云生從她身邊帶走的時候,才剛兩歲,小小的人兒,話都說不完整,哭得撕心裂肺,把她的一顆心都哭碎了。如今算算日子,他已經七歲了。
車廂里頭,除了薛令儀便只有兩個膽戰心驚的丫頭。
薛令儀自來是個好伺候的主子,但是日子久了,伺候她的下人們也都發現,這位主子平素里是好伺候,然則只要打定了主意的,卻是再也不肯聽勸。若是說得多了,也是說翻臉便要翻臉的。
如碧和如錦俱是被薛令儀收拾過的,如今只當自己是個傻子,啞巴,兩人視線略微碰到了一處,便飛快撇開。都心知這回出了這府門,怕是回去后,還不知要如何起了風波。只是便是要起了大風大浪,她們都只能跟著主子行事。而她們的主子,就只有眼前這么一個。
馬車顛簸了一路,終是出了城門,到了城郊的莊子。如碧先下了馬車,轉身將腳凳放下,又去扶薛令儀。
早有周嫂子幾人候在門口,見著這馬車上頭有王府的標志,雖是還不曾見過薛令儀,可一見著那張如花似玉的臉,渾身上下無處不雍容富貴,又見兩個梳著雙丫髻的丫頭步步緊跟小心伺候,心知這該是她們如今的主子了。
上前去跪倒在地,周嫂子幾人道:“給娘子請安了。”
薛令儀笑道:“快請起。”又道:“得了,且先免了這些虛禮,我略有些不適,先扶了我進去安置歇息,你們哪個是周嫂子,跟著我一道進去。”
進得屋子里,卻見得案幾干凈,擺設清爽,周嫂子殷勤地端了茶水果盤,薛令儀笑著在玫瑰紋圈椅上坐下,稍稍歇了片刻。
如碧面露緊張,小心問道:“娘子果然不適?可要立時家去尋了王太醫看癥?”
薛令儀笑道:“不礙事,稍稍休息便可。”又同周嫂子道:“我出門一次也是不易,且把那些人趕緊叫了進來,把正事先了了。”
第16章
周嫂子是個行事很麻利的人,這邊兒應了差事,出門就同個小丫頭耳語一番,又指揮了幾個力大的婆子,搬了一扇花鳥屏風過來。
“你倒是個細心的。”薛令儀笑道,素手一抬:“賞。”
如錦忙扯開了銀袋子,摸出四五個銀裸子塞進了周嫂子的手里。
周嫂子笑瞇瞇謝了賞,外頭便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間雜或高或低的說話聲,很快便到了門前。
薛令儀同周嫂子道:“讓他們進來。”
等著一干人進了屋來,隔著屏風,薛令儀只見著高高低低的影子投在那屏風之上,臉上忍不住露出幾抹笑意來。果然手里有了人有了錢才好辦事,比之之前她孤身一個,偷偷摸摸懼怕著被呂云生尋到,又要在呂云生的地盤兒上來回打轉,去尋清羽的消息容易安全得太多了。
這邊兒,薛令儀許了豐厚的銀子給那些江湖人,又囑咐了要他們做的事情,而關雎樓這里,李嬤嬤坐在庭院的凳子上,正苦苦哀求了仍舊跪在瓦片上的如靈。
“小祖宗,姑奶奶哎,你這死丫頭你快說吧!娘子是什么情況你不知道?她那肚子可是才安穩了些,她要出去,你不攔著就罷了,你還幫忙瞞著!”
如靈垂著頭,不管李嬤嬤怎么苦口婆心,就只說了一句話:“娘子心里悶,出門去逛逛金器店鋪,很快就家來了。”
“胡扯!”李嬤嬤聽著這已經聽了十七八遍的話,立時暴怒起來:“這武陵鎮就那么大點的地方,又能有多少條街市?我派了四五撥兒人,回來都說不曾見過娘子。你倒是說說看,娘子究竟去了哪里的金器鋪子,我倒是奇怪了,幾個大活人,若是真去了金銀鋪子,怎就尋不見蹤影。”
如靈心里已然害怕到了麻木,她搖搖頭,還是那么幾句話:“娘子真的就是去了金銀鋪子,她——”
“給我拿了銀針過來!”李嬤嬤咬著牙根兒道:“你是娘子跟前貼身伺候的丫頭,打得鮮血淋漓的也不好看,這銀針好,扎進去也留不下什么痕跡。”
見著如靈面露懼怕,渾身打顫,李嬤嬤溫柔笑道:“我也不想這樣,若不然你便把娘子的去處說了出來,我知道你是個忠心的好丫頭,只是娘子的身子骨弱,便是為著娘子,為了娘子肚子里的孩子,你也不該繼續瞞著呀!”
只是如靈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口來,這若是說出了口,娘子便是不怪罪她,也是容不下她了,這邊兒李嬤嬤也不會輕易就饒了她去,那她以后還有什么活路去。于是咬緊牙關,只不做聲。
劉嬤嬤氣得心里發狠,頭暈目眩站起身來,示意一旁的婆子當眾動刑。
張文芝站在關雎樓大門外,聽里面女子凄厲的叫喊聲一聲接著一聲,素手扶了丫頭,輕輕說道:“走吧!”
那丫頭問道:“夫人不進去了?”
張文芝淡淡笑道:“李嬤嬤都問不出什么來,我自然更是什么也問不出來。”
丫頭有些擔心:“王爺很是寵愛薛娘子,萬一她在外頭有個好歹,夫人如今管著家中中饋,免不了要擔些干系。”
張文芝圓潤雪白的臉上綻出淡淡淺笑來:“那我也沒法子,如今你也聽見了,只有薛娘子貼身的侍婢才知道她的去處,可這丫頭死也不肯說,李嬤嬤都沒法子,我是個無用之人,更是無可奈何了。”抬頭瞧了瞧那緊緊關閉的朱紅大門:“走吧!”
回去的路上,張文芝正好碰上了樓側妃樓錦瑤。
張文芝屈膝行禮,恭聲道:“給側妃請安。”
樓錦瑤抬手叫了起,一雙妙眸將張文芝看了看,笑道:“那薛氏還沒回來呢?”輕輕哼了一聲,不悅道:“真是個野性子,這樣的女人,那樣的出身,竟也和咱們一起住在這王府后宅里,共同侍奉王爺,想想便叫人心里難受。”
張文芝笑意微斂,鄭重道:“她是新來的,難免受不住王府里的規矩,日子長了就好了。若是側妃瞧不慣,做姐姐的,以后多教導她便是。”又道:“做女人的,首要一條便是順從。既是王爺喜歡,不論哪里的出身,咱們都不該心生怨懟,只管相處和睦便是。”
樓錦瑤最是看不慣張文芝素來的溫柔順從,叫人見了便要生厭,更何況她是側妃,這張氏是夫人,可王妃受了罰,王爺卻把中饋給了這女人,實在可惡。最好那薛氏死在外頭,這張氏受了牽連以后也被王爺不待見,這才是最好的結果呢!
扯了扯衣袖上的褶子,樓錦瑤冷冷道:“我才說了那么幾句,倒招惹了姐姐你這么一長串的教訓。你雖進府比我早,可我是側妃,你是夫人,尊卑有別,哪里輪得到你來教訓我。”說著便扶著丫頭走了。
長長的甬道仿佛看不見盡頭,樓錦瑤走在上面,暗紅色的身影漸漸的走遠了。
張文芝臉上神色不變,還是那抹淡淡的笑,身邊兒伺候的丫頭卻是不服氣地咬了唇兒,氣得直跺腳:“便她是側妃,位分比夫人高,可夫人是太后賜給王爺的,側妃對夫人不敬,便是對太后不敬,等王爺家來,夫人不可忍氣吞聲,要如實稟告了王爺才是。”
“休要胡說。”張文芝淡聲呵斥道:“你一個婢子,也敢背后議論側妃的過錯。”
雖是斥責,然則話里的意思,卻是認可了那丫頭的那番話,對她不敬,就是對太后不敬,既是不敬,實該遭了責罰。
張文芝冷漠地看著那樓錦瑤漸漸不見了身影,輕輕哼了一聲,扶著丫頭轉身走了。
等著薛令儀這邊辦完事情,從莊子回來的時候,已是一輪烏金將要西垂的時辰。
周嫂子恭敬道:“雖說武陵鎮素來平安,只是莊子離王府還是有些路程的,不若就叫那幾個人護送了娘子回去,到底安全些。”
薛令儀點點頭,并沒有拒絕。她是被呂云生追捕怕了的,身邊保護她的人越多,她心里就越踏實。
只是不成想,這馬車只走了兩里地便停了。如碧撩開車簾子,便見著那幾個江湖人騎著大馬將馬車團團圍住,而前方不遠處的空地上,幾個蒙面人正手持利刃,目露兇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