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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靈撇嘴道:“自己生不出孩子就去搶人家的孩子,李夫人以前瞧著跟個仙人一樣,不食煙火冷冷清清的,不想里頭竟是這么齷齪!”
薛令儀舀了一顆湯圓喂進嘴里,滿嘴香甜,糯糯可口,不由得笑道:“奪人孩子心思是毒了點,不過那梅娘子出身低微,若生的是個兒子,以后鑒于母親的出身,必定要矮了旁的公子一頭。若是個女兒就更不好了,旁人一聽是個庶出本就低了一等,若是再知道親娘是個歌姬出身,她又養在那歌姬母親的膝下,想來以后婚配不會太順心如意。”
如靈面露出憐惜來:“都是王爺的骨肉,卻分了這么個三六九等。”
薛令儀又舀了一顆湯圓,嚼在嘴里真真是甜糯好吃,不禁瞇起眼來陶醉了一會兒,方笑道:“那梅娘子若是為了孩子,倒不如依了李夫人的意思,一則為孩子尋個好前程,二則,她人微言輕,怕是這事兒壓根兒就沒她說話的余地。除非——”
如靈正聽得認真,見著薛令儀又舀了湯圓要吃,不禁嗔道:“娘子可真是貪嘴,這話說了一半兒不說了,真是急死人!”
薛令儀才不理她,笑瞇瞇美滋滋又吃了一顆,才笑道:“除非那梅娘子深受王爺寵愛,能在王爺跟前說上話,如此一來,李夫人的打算就只能落了空!”
如靈撇嘴:“梅娘子雖是有了身孕,也不過是她運道好,有福氣。娘子不知,娘子未曾入府前,李夫人可是府里頭的第一人,哪里有那梅娘子說話的地兒。”說著忽的瞥了薛令儀一眼,忙笑道:“自然,和娘子的恩寵一比,卻是天地之別!”
薛令儀將最后一顆湯圓吃進嘴里,愈發覺得這碗藕粉湯圓好吃得不得了,喝盡了里頭的湯汁,又把空碗遞給了如靈,接了漱口水,一時拿了帕子擦擦嘴,才笑道:“你這丫頭不必小心翼翼,我又不是個心窄好妒的,還怕你說不成?”
如靈瞧了瞧薛令儀的臉色,當真半點的醋意也沒有,忽的一嘆,說道:“雖說王爺地位尊貴,又是人中龍鳳,文武雙全真真兒是萬里挑一,但奴婢還是覺得奴婢的表哥好。若是以后表哥對奴婢存了二心,生出了納小老婆的心思,看奴婢不將他的臉給撓花了去!”
薛令儀眼神一怔,忽的心頭泛酸,落了兩行眼淚出來。
如靈這話說得沒過腦子,出口便生了悔意,正待討饒,忽就看見薛令儀淌了兩行眼淚出來,不由得大驚道:“娘子?”
薛令儀一時悲上心頭,竟是失態于人前,忙扯起帕子掩了面容,說道:“你快出去!”
如靈見她如此形容也不敢多問,忙放了花繃子,起身就往外走。落下珠簾的一瞬,如靈頓了頓,還是低聲說道:“怕是王爺要來了呢!”
薛令儀本是滿腹的辛酸苦楚登時凝在了心口,她拿著帕子輕輕按了按眼角,起身去了妝鏡前仔細端詳,見著妝容未曾有礙,這才深吸一口氣,轉身重新臥于羅漢榻上。再思及往事,只覺滿腹厭憎。
說什么心里只有自己,說是定要白頭偕老,永不相負,可那邊兒武陵王才剛露出要納她為妾的意思,那人便縮了起來,當真是個縮頭烏龜。
后頭更是枉顧她的一片真心,那晚夜色茫茫,她孤身等在那棵柳樹下,直到天際泛起魚肚白,白日漸漸從地平線上升起,他也不曾出現。后來更是轉頭娶了旁人,涼薄至此,何必掛心。
想那青梅竹馬的情分也不過爾爾,薛令儀自嘲一嘆,轉手拿起方才如靈繡著的花繃子,仔細看了兩眼。
如今繡的正是小孩子肚兜上的花樣子,紅彤彤的福字,恁的喜慶。薛令儀看著手中的“福”字繡,由來想起了她頭回當娘的時候,也曾給她的清羽繡過這個花樣子的。
她的清羽,如今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正是怔怔看著的時候,門外忽的傳來如靈的聲音:“給王爺請安,王爺萬福。”
薛令儀一抬頭,就見那曹凌正掀開簾子從外頭走了進來,一身寶藍色底子銀灰斗紋直綴,腰間纏著八寶鑲螺鈿的寶石腰帶,面如白玉,劍眉如鋒,真正的貴氣逼人。只是他卻是沙場上廝殺出來的人,滿身的煞氣擋也擋不住,直將那貴氣生生削弱了幾分,倒多了許多肅殺的陰冷之氣。
閻王老爺來了,薛令儀心里一驚,忙擱了那花繃子,起身穿鞋之際,曹凌已經大步走了過來,雙手握在薛令儀兩條柔細的小臂上,漆黑眼瞳中氤氳著淺淺暖意,溫柔道:“身子可還舒爽?”
薛令儀順著曹凌的力道重又坐回了羅漢床上,笑道:“妾身還好,有勞王爺擔心了。”說話間,嗅得一股清淡的茉莉皂香,雖面前這男子叫她心生畏懼,但這皂香的味道卻是熟悉的,不覺輕輕一笑,問道:“只是王爺如今該是在洛水絞殺匪賊的,如何就回家來了?可是那匪賊已然絞殺干凈?”
曹凌細眼將薛令儀上上下下好一番打量,果然見著神色尚佳,心里稍稍一松,溫聲道:“聽說你有滑胎之像,我不放心,便回來看看。”
洛水和武陵鎮之間還是有些距離的,想他奔波勞苦,只為回來看看自己,薛令儀有些感動:“王爺真是有心了。”
曹凌唇角微動,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低眼看見薛令儀的一雙素手,正交疊輕放在雙膝之上,指節修長仿佛青蔥,指蓋飽滿圓潤,瑩瑩有珠光,心中一動,便探手抓來握在手心,輕輕摩挲片刻,低聲說道:“你十年前便該成了我的女人,侍奉左右,為我生兒育女。如今分離十數載,又成眷屬,實屬難得,如此被皇天庇佑的情分,本王自然更加珍惜。”說著抬起眼,仿佛古井般幽深的眸子清光閃爍,似有意味隱隱深藏。
薛令儀仿佛被踩到了尾巴,瞬時神色大變,只是雙手還被那人攥在手心,灼熱的溫度仿佛滾油一般,燙得她幾乎下意識就要縮回手來。
這廝又開始提起以前的舊事了,怎么辦?
心里幾番糾纏,薛令儀雖是渾身僵硬,卻猶自存著幾分清明,臉上慢慢堆起溫柔的笑,微垂著螓首,緊抿唇線半句話也不肯說。
還是以靜制動吧,再看看這廝下頭的言語又再說。
曹凌打量著薛令儀的臉色,忽而唇角一勾,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曲指將薛令儀的下巴勾起,意有所指地笑道:“我記得你往日最擅言辭,怎的和我在一處,卻是如此寡言少語?”
這個挨千刀兒的男人——
薛令儀默了一瞬,忽的掀起烏黑長睫,一雙如玉似珠的眼睛閃爍著涼涼清光,慢聲回道:“許是王爺年歲大了記性也跟著不好了,妾身自幼便少言寡語,就從來不曾擅長過什么言辭。”
曹凌垂眼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美人臉,她的眼睛黑黢黢的,好像他以前手腕上曾經帶過的黑曜石珠子,如今正泛著異樣的光彩,挑釁似地看著他。
第10章
果然還是那個嘴刁任性的小丫頭——
曹凌忽然就高興起來,狠狠嘬住了薛令儀的兩片紅唇,用力碾磨了一回,才松開手坐直了腰身。
薛令儀惡狠狠瞪著眼睛,雙頰上泛起兩片暈紅,不是羞的,是氣的。
這個討人嫌的壞胚!性子霸道又多變,忽而就陰陽怪氣,忽而又興高采烈,沒羞沒臊的,真是叫人無所適從!
薛令儀強忍著胸口突突直跳的火氣,轉開視線靜靜看著不遠處的博古架,慢慢緩和著氣息。好好好,是她理虧在前,她欠了他的,她忍著還不行?
曹凌心滿意足地看著薛令儀抓狂炸毛兒,又忍氣吞聲的模樣,轉頭順著她的視線也看了過去,架子上,一個圓潤的花瓶透著幾縷輕柔的光,那是他專門為她尋來的前朝孤品,也不知她心里是否喜歡?
曲指叩了叩茶幾,曹凌問道:“那架子上的東西,可有你喜歡的?”
薛令儀一怔,怎的又說起了這個,本不待理會他,可是思及這人的性子,唯恐又惹了他不快再鬧出什么幺蛾子來,于是定睛看了一會兒,指著一套象牙鏤雕群童祝壽塔說道:“妾身喜歡這個,瞧著熱鬧。”
曹凌注目一看,笑了。果然熱鬧,一群寶石雕刻的小人兒,各式各樣形態各異,都手捧著小小玉桃,歡天喜地。
“回頭我叫人往外頭尋個更好的給你。”曹凌笑了一回,忽的斂了笑意,頗有些不快道:“我不在家的時候,聽說你受委屈了。”
薛令儀雖不知他正說著古玩瓷器,怎就忽然扯到了這上頭,然則這話卻是不能不回答的,自然,也不能照實了說,哪怕她心里的確是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的。
端起茶碗押了一口,薛令儀輕輕將茶碗擱在鏨福壽紋的小幾上,莞爾輕笑:“王爺說笑了,妾身好好兒的,不曾受了委屈。”
曹凌一愣,繼而唇角勾起,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