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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令儀只覺滿身通泰,舒服得直打瞌睡,只是想起常青閣的那位,不免心煩意亂,擰著纖長細眉想了一會兒,問道:“王爺去洛水剿匪,可有多長時日了?”
如靈想了想說道:“大約半個月了。”又嘆氣:“若是王爺在,王妃必定不敢這般磋磨了娘子。”
腦中驀然閃過曹凌離開王府前的情景,他的眉眼依舊凌厲,看著她的神色依舊一副恨不得將她一口吞咽下去的模樣,只是語氣卻是溫和,望著她說:“我走了,你在家好好的,有什么為難的事就去尋李嬤嬤,不必委屈拘謹。”
薛令儀有些摸不準,這個不必委屈拘謹,究竟能不必到什么程度?若她踩了秦氏的臉面,同她鬧了一回,也不知那曹凌又待如何?
要么,她試上一回?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隨手又擱回身邊兒的小幾上,薛令儀說道:“便是王爺不在我也不怕,等明兒個她再來一回,我便撅了回去,看她能如何處置我。”
如碧剛剛將擦好的頭發挽了起來,聞言立時說道:“娘子可不敢這么想,當初府里頭有個叫如煙的侍婢,因著相貌出眾被王爺瞧上了,收在屋中十分得寵。可后頭惹惱了王妃,說棒殺便棒殺了。王爺倒是惱了一回,可又如何?娘子萬不能逞一時之氣,倒誤了自己的性命!”
話說著,如碧和如靈對視了一眼,她們家這位主子如今的處境,可不就和那個如煙姑娘一般模樣。同是卑微的侍妾,卻都倍受恩寵。
薛令儀神色一滯,眼中染了些陰沉。遠水救不得近火,那曹凌遠在洛水,真惹惱了秦氏,那等毒婦,不定真會下了狠手傷及她的性命。
眉眼間漸漸沉寂了一些郁色,薛令儀默默地想,她還需要忍耐一些時日才是。
如碧見著薛令儀不說話,臉色有些難看,忙又笑道:“不過王爺待娘子真真是與眾不同,想當初如煙姑娘那般得寵,幾番癡纏想要住進了關雎樓,王爺都不肯,偏就許了娘子住了進來。”
薛令儀眉眼一舒,眼中有亮色閃爍。
如靈卻慢慢說道:“王爺待娘子自然是特別的,只是娘子還需謹慎,到底王爺不在家,還是能忍則忍。咱們家的這位王妃,可不是什么好性兒的良善人兒,她的父親,又是當朝丞相,就更是了不得了。”
薛令儀沉默地望了如靈,如靈白皙的臉上,神色仿佛深潭般幽深莫測。
如碧坐在腰凳上卻是又嘆起了氣:“娘子是拒不得王妃,可李嬤嬤若能出來說上幾句倒也好些。她是王爺的乳娘,自然還是有些顏面在的,偏她裝聾作啞,竟是看著王妃磋磨娘子也不管不問。王爺同她說的那些話我可是聽得真真兒的,叫她照料好娘子,萬不可叫娘子受了半點的委屈。我倒要看著,等王爺家來,她要如何交代!”
“如碧!”如靈神色一凜,低眉瞟了一眼正跪在地上同薛令儀捶腿的如錦,又狠狠剜了如碧一眼。眼下這關雎樓的人都歸李嬤嬤管束,這個如錦又是新進來的,誰知道這丫頭心里是向著娘子,還是旁人。
如碧忙捂了口唇,面露訕然之色來。
薛令儀面上水波無驚,慵懶地笑了笑:“這是我的屋子,不過幾句閑言碎語罷了,何必跟個驚弓之鳥一般?”說著低下頭,柔聲笑道:“你說是不是呀,如錦?”
如錦立時匍匐在地,磕頭道:“娘子說得極是。”
薛令儀眼中鋒芒一閃,嗔道:“瞧你,才剛說了這是我的屋子,不必如驚弓之鳥,你這幅模樣,卻又為何?”見那如錦抖得厲害,笑了笑:“瞧你怕成這個樣子,莫不是做了什么虧心事不成?”
如錦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好一會兒才低不可聞地說道:“奴婢沒有。”
“真的沒有嗎?”薛令儀勾一勾唇,收回了視線。兩只手在手爐上輕輕摩挲著,眉眼淡然,卻又籠著一道淺淺的冷肅,緩聲說道:“你們伺候我,忠心于我,我做了你們的主子,自然會護著你們。”說著彎一彎唇角:“自然,我氣量小,肚量也不大,此生最為厭惡的便是背主之人,若身邊有之,必然除之而后快!”
如錦此時已是渾身癱軟,她心知這話是專門說了給她聽的,雖清楚只是敲打之言,可她莫名就覺得害怕。這位出身草芥的薛娘子,身上總有一種咄咄駭人的氣勢。
薛令儀同如靈使了眼色,如靈便上前攙起了如錦,將她拉到了外間,低聲一番絮語,才打發她回了自家的住處去。
如碧看她們出去,小聲道:“那丫頭該是不會同李嬤嬤告密了。”
薛令儀瞥了她一眼,語氣說不上嚴厲,但也算不上柔和,淡淡道:“跪下。”
如碧心里一驚,“撲通”就跪在了地上。
等著如靈轉身回了屋里,便瞧見如碧滿臉忐忑地跪著,寶椅上坐著的薛令儀,正閉了雙目養神。
如碧一瞅見她進來,立時面露委屈,往薛令儀這里瞅了瞅,轉過頭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如靈狠狠瞪了如碧一眼,管不住嘴的死丫頭,活該受罰!
重又坐下,拿起黑漆梅花紋小盤兒里的象牙篦梳,如靈握了一把青絲,慢慢梳著。
屋中暖氣漸濃,瑞獸銅爐里的梅花餅子氤氳了滿屋子的清香,便是跪在地上的如碧,眼底也漸漸起了一層朦朧睡意。
如靈恨鐵不成鋼地剜了如碧一眼,隨手丟了個香球過去,那香球砸在了如碧的臉上,又掉進了她的懷里,唬得如碧一個激靈,立時清醒過來。瞧見如靈的臉色,忙直腰跪好。
如靈騰出手在脖子上一抹,凌眉瞪眼的,嚇得如碧愈發的戰兢不安,垂下眼,兩只手絞在一處,恨不得擰出水來。
第2章
真是個要人命沒心肝兒的丫頭!
如靈氣得心口兒疼,可也不能不管她,到底地上涼,再跪壞了膝蓋骨,逢著刮風下雨的,必定要吃苦頭。
寶椅上,薛令儀稍稍動彈了一下,如靈覷著機會叫了聲娘子,溫聲笑道:“如碧這丫頭打小兒就嘴碎,從小到大,也不知為著這張嘴挨了劉嬸子多少罵,多少打,誰料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性子,實在叫人沒個法子。但這丫頭卻有一條好處,就是老實忠心。知道她今個兒又說錯了話,惹了娘子生氣,但瞧著她往日里伺候盡心的份兒上,還請娘子寬宥了她。”
薛令儀恍惚未聽,只冷淡著神色繼續閉目養神。
如靈亦不敢再多言語,慢慢通著頭發,只用眼色示意旁邊的如碧,叫她稍安勿躁。
好一會兒,薛令儀才睜開了眼,定睛看了看前方垂在帳簾上的白青色玉玨,又垂眼去看如碧。
如碧還是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薛令儀淡淡道:“她娘都教不好,我哪里又能教得好。”說著往寶椅上靠了靠,語氣愈發的疏冷:“起來吧!”
如碧眼含淚水磕了頭,說了一句:“多謝娘子寬宥。”這才起了身。
薛令儀見那如碧滿臉的委屈,眉心波瀾微動,重又閉上了眼,懶懶道:“我寬宥她容易,只是她這般口無遮攔,便是平日里盡心,怕是我也不敢用了。以后惹了麻煩,我心煩受累倒還是其次,關鍵是得罪了人,便是我想保她,也不見得回回都能使得上力氣。這王府你們待得比我久,該是都明白的。”
如碧一聽這話,立時又跪下,抹著眼淚道:“求娘子容了奴婢這一回,奴婢以后定改了這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