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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接前話。
唐家世偉、到地主潘家干一天活,世舉怎樣勞累后歸家喘息,莊稼人們并不關心.
民以食為天,一百斤谷子和幾斤紅麻才讓他們心熱眼饞.
紅麻通體紅潤,比胡麻略大些,極富油性是珍貴的食用油料。
鄉親們走進唐家,敬畏地向唐秉木問詢后,更多地是想看看谷子和紅麻,感受感受它的實在性,更多地是想聽聽世偉、世舉兄弟關于老潘家情形講述,掂量掂量自己的道行。
曹一板湊得近近地,抽著煙,兩天來已經認真聽幾遍.
心里嘀咕:“小袋子的太少,干這樣一天活不值得,大袋子太重,我這身子怎能與他年輕人相比,萬一扛不動不僅沒有取紅反被打一頓,這可怎生是好?”
其實此話也是眾人心里話,大家知道,獲取取紅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世科這日沒有放羊,他昨天受了些風,身上不舒服,坐在母親的身邊,與母親和大伯娘紡毛線.
紡線這種活兒在這里家家都有,小弟建宇在旁玩耍。
先生李新進縣城給陜西家中寄信,為怕碰上到處亂闖的國民黨中央軍,邀二哥世忠一同前往,此時已是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初期。
自然,先生不在,他生性安靜,沒有事情不會亂跑,
世科與母親、大伯娘坐在炕頭。
將家中那幾十頭綿羊身上擼下來的毛,用一個一頭有勾的線捻子,取一撮羊毛勾上,將線捻子轉動,待轉筋力度一夠,在虛頭端再續上羊毛轉動捻子,一根羊毛線就一點點加長,手藝好的,那線粗細一般樣。
這些毛線一般用來織氈子、毯子,花樣繁多古樸,遠近聞名,卻很少像江南人織衣服、褲子。
如果要織衣褲的話,卻也伸手而就。
唐世科手巧,織的襪子平整合腳,母親拿給別人看,還有些炫耀之意。
靠炕腳緊里頭,還放著一個織麻車,織好的麻線卷成了幾大卷,那是母親和大伯娘平日里編織麻鞋使用的。
麻鞋以隴東甘谷地面的最出名。
母親和大伯娘編制的麻鞋在峽口頗是一絕,經磨軟腳堅固,誰見了都搶著要。
拿到臨洮大街上去賣,一雙麻鞋的價錢竟有普通鞋子的兩三倍。
細心好學的他,自已也學會了麻鞋的做法。
這時候,他一邊織著毛線,一邊聽著兩個哥哥與眾人的談話,小小的心里滿是對哥哥的崇拜。
實在話,若要不是年紀小,定會叫上步清一起也為家中掙糧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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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一板磕掉煙灰,拍拍腦門搓搓頭皮長長出口氣,走到屋外唐秉木身邊坐下。
唐秉木正在看書,點點頭道:“以為如何?”
曹一板道:“心里很想,只恐力有不濟,反被他辱。”
唐秉木給曹一板倒了茶,抬頭看看天。
思考了一會道:“你的想法很對,人力有時而竭,確不可強求。只是老潘家如此所為怕不得人心,不得持久啊,他實在是應該變變,不然寒天一到,物事都扔在地里。”
曹一板點頭稱是。
唐秉木的話果然印證了。
豎日,有人報信來,老潘家因為沒有足夠人手干活,老地主力主將取紅做了改變,二十五斤取紅變成三十五斤。
眾人聽了心里頓時一熱。
你想想,干那么一天累活,大袋子取紅扛不動,小袋子取紅確實太少,人的心里能愿意?老地主深諳農事與人心,難道不懂此理?
這樣的變動才是明智之舉,才能引得農人們進坪。
他那兩個無法無天的兒子也許知道這個道理吧。
于是,有那閑著的農人收拾了準備動身,唐世偉、世舉體力已經恢復如初收拾整齊,曹一板自然不會落后。
他只是心里念念不忘大袋取紅,如果好的話“生姜還是老的辣,便扛大袋子取紅叫你等看看。”
他人老心不老,骨子里有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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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少敘,卻說這一天。
大早晨,老潘地主家迎來了不少干活的農人。
老地主沒有多余的話,仍然是臟兮兮的行頭,仍然是點點頭,微微一笑,客氣一下,指指水和饃饃,再指指取紅,返身向地里走去。
眾人看到,那取紅五十斤、七十斤沒變,小袋子切切實實有三十五斤。
“公道,公道,不管怎樣,如此才有些干頭。”
于是,人們紛紛下了地。
今天的活自然十分艱辛,北地的風,沒有遮攔的陽光,勞累和困倦依然折磨著這些在黃土地里勞作的人們。
人活著,就得有個盼頭,就得有個為之努力的目標。
這些農人有些怎樣的盼頭和目標呢?
當然各有不同,或衣食,或生計。
在傳統的和有一定地域文化色彩的背景下,盡可能使自己獲得更多的、公道的財產,在這一點上大致相同。
所謂人向利邊行嘛,民以食為天,確是這個道理。
當然,君子愛才要取之有道,如果民不以食為天的話,卻哪里有什么自然的法則、責任、民生?
地主也一樣,只是他們掌握著土地、生產工具,所需所求比農人們的生活最低標準不同,農人的生產力只是他們獲得財富的手段,能公平嗎?剝削是肯定的,程度不同而已。
曹一板滿面是汗,抬頭展眼看看遠處,再看看四周,這是長滿“絆倒賊”的土地,有二十八、九畝大。
老地主說了,今天最后收完這些便收工。
“絆倒賊”是啥?名字古怪卻十分平常。
那是當地生長的一種大羅卜,十多斤重一兩尺長,像木頭般十分堅硬,并且當年種次年吃,葉片很少,一半長在土里,一半露在外面,仿佛是一地的木樁。
如果小偷和賊娃子跑進這樣的蘿卜地,非給絆幾個跟頭讓人抓住,因此得名。
它是當年收后放入地窖,第二年取出來一磕,“嚓”的一手一截,吃起來甘甜汁多,非常爽口,如果你要當年吃也可以,只是木咂咂的吃道差了許多。
就象當地的一種叫“化心梨”的山梨,也是收下來后,窖到來年正月才吃,梨皮已成黑色,梨核化成了水,只要在梨皮上開個小口,用嘴在小口上一吸,那又甜又涼如糕如蜜的梨汁定會讓你大飽口福,看著剩下的梨皮你都會叫好,但要是沒有窖過,木咂咂的沒什么吃道。
曹一板點上煙深深吸一口,用手輕輕拍打發麻的身子,慢慢地吐著煙絲,唐世偉、世舉走過來叫了聲“叔”,挨他坐下。
現在是午飯時間,三人取水和饃饃吃起來,少言語,卻各自想著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