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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八年四月,北平布政使李彧作為最后一個人犯被押解進了京師。洪武皇帝朱元璋親自坐鎮,下令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會審,并派錦衣衛指揮使楊憲從旁監督。雖如此,案子卻進展得極不順利,只因大理寺卿吳庸和刑部尚書王惠迪兩個主審堂官意見不一,案子常審到一半兩人已是吵了起來,惹出不少笑話來。
其實吳庸與王惠迪不合的緣由很簡單——刑部尚書王惠迪是洪武朝的老臣,人緣也極好,極力主張案子往小了審,能不牽連盡量不牽連。大理寺卿吳庸是個干瘦老頭,于審案刑獄極精通的一個人,卻生性乖僻,不與人交際,審起這個大案來自然也就毫不顧忌、直來直往,一副公事公辦、秉公執法的做派。
都察院其實極不愿蹚這趟渾水,奈何洪武皇帝圣意指定要督察院會同刑部和大理寺審案,千推萬推也是推脫不掉的。督察院主官都忌憚這個案子,告病的告病,休假的休假,最后只得派出了左副都御使陳瑛出來。這陳瑛坐在堂上,看著吳庸和王惠迪爭得面紅耳赤,卻只聽不說。
說起這個陳瑛,與燕王還有一些淵源。當年燕王受命調查汪廣洋毒殺案和棲霞私邸案,為了替太子朱標洗脫嫌疑,曾派紀綱和徐賁赴山陽縣詐審縣令茹太素,卻不妨茹太素宦海老吏,哪里那么容易上當?后來虧得紀綱拉上了正在山陽縣做監察御史的陳瑛,方才解了困,功成身退。而陳瑛也因此案被燕王朱棣推薦給了洪武皇帝朱元璋,幾年功夫下來,陳瑛憑借著自己的手段已然從一個從七品不入流的小官做上了正三品的左副都御使。
陳瑛是個精細得不能再精細之人,怎能不知道這里面的情由呢?洪武皇帝晚年的性子克忌多疑,動不動就大開殺戒。如今無端來了這么一個潑天大案,相關的、不相關的,誰不會擔心自己被卷入其中啊?所以人人都盼望著這個案子能從小了審,最好只糾察郭恒、李彧、趙全德三人,該殺就殺,該剮就剮,只要不牽扯旁人,那就是上上之策,天下太平。這是百官的心思,怕也是太子的心思。滿朝文武里,也只有吳庸這么一個呆子會磨刀霍霍、不怕事大。
眼見案子審不下去,錦衣衛自然將三法司會審的事稟告給了洪武皇帝朱元璋。朱元璋原是要讓都察院的陳瑛改陪審為主審,躍居水火不容的吳庸和王惠迪之上。可陳瑛是何其聰明之人?自己年紀輕輕、好不容易爬上高位,怎會去撿這么一個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紅炭頭呢?因而陳瑛百般推脫。洪武皇帝無奈,仔細思量之下,竟居然就讓不食人間煙火的大理寺卿吳庸主審此案,陳瑛和王迪惠反倒都成了陪審。
吳庸真是人如其名,雖精于刑獄,在人情世故上卻是十分的平庸,甚至有些愚鈍。吳庸其實早就疑心在這個案子里一直替人犯回寰的刑部尚書王迪惠有些蹊蹺之處,如今一朝權在手,他還不使出自己的渾身手段來行刑逼供、敲打人犯?
說來也是駭人,也虧得這吳庸手段了得,一番審訊下來,原本作為主審的刑部尚書王迪惠果然也牽涉案中,貪墨銀糧竟不在少數。吳庸得了口供,立刻就變著法子將王迪惠看押在了三法司衙門,一邊卻請錦衣衛趕去王迪惠的府邸抄了家,搜出銀錢核算成糧食竟有百萬余石。人贓俱獲之下,王迪惠也不敢抵賴,只有招了供。只是牽一發而動全身,這王惠迪竟又供出了數十名官員來。
一時間滿朝嘩然,洪武皇帝更是震怒,立刻就授予大理寺卿吳庸于全權追查此案,無論官職品級大小,吳庸都可緝拿審訊。
吳庸牛刀小試,果然快不可擋,得了皇上褒獎,正苦苦思索如何將躲在暗處的貪官污吏一股腦兒揪出來時,人犯之一的北平布政使李彧竟自己就開了口。從如何巧立名目地私設水腳錢、口糧錢、庫子錢、神佛錢中飽私囊,到如何打點六部官員私吞了太平、鎮江等府賦稅,又是如何伙同十二行省布政使私分浙西的秋糧等等,竟然事無巨細,一五一十地全說了出來,牽連的京師、地方官員三百余名。
吳庸刑獄數十載,也是頭一次見如此的潑天大案,心里又是吃驚又是駭然,卻又有些莫名的激動,心下想著如此大案破在自己手里,就算不名留青史也得平步青云,億兆百姓更會視自己為包龍圖在世而頂禮膜拜。因而吳庸咬牙使出了自己的潑辣手段,將李彧供出的官員一一鎖拿進京,挨個逼問。
如此藤纏縈繞,順藤摸瓜,除了刑部尚書王惠迪之外,竟又牽扯出禮部尚書趙瑁、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麥至德等當朝重臣。而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的堂官,則無一幸免,共計貪墨銀糧七百萬石。十二行省自布政使以下,伙同貪墨者竟過半數。
這真是太駭然了,一番審訊下來,天下官員竟有半數攪合在里面不能幸免,侵吞寶鈔金銀,貪污稅糧、魚鹽,折合糧米,共計兩千四百余萬石,近乎大明一年國庫的收盈。
洪武皇帝朱元璋生平最恨的就是貪官,可如今自己得了天下,一個小小的郭恒案竟然就查出一半官員參與其中,貪墨國庫。原本年邁的朱元璋又是羞又是惱,一氣之下便就病倒了,留下這許多官員如何措置,沒有一個人敢上奏插嘴。約莫過了三日,朱元璋身體稍安,這才召集太子朱標及一些近臣入西暖閣商議,不料原本仁厚懦弱的太子竟在處置這些官員上和洪武皇帝爭得面紅耳赤,直將朱元璋氣得拔劍欲將太子砍殺當場,虧得眾人攔住了。
可這些涉案官員卻沒有落得好下場:戶部侍郎郭恒、北平布政使李彧、提刑按察史司趙全德、胡益、王道亨、禮部尚書趙瑁、刑部尚書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麥至德被處于棄市。六部左右侍郎以下則盡數處斬。各地布政使司官吏,死者數千人。
一個案子,牽連下來,竟殺了上萬人。一時間京師四周哀嚎遍野,小民百姓都嚇得連日關門閉戶,只是悄悄躲在屋里燒香拜佛,送別冤魂。卻在此時,也不知是誰牽了頭,從士林子弟到山野村夫,竟按了數萬個手掌印,上書洪武皇帝,為在郭恒案中被處死者鳴冤叫屈。這一出,卻大大出乎朱元璋所料,奈何民意所向,饒他殺伐決斷也不能不為之側目。為了安定百姓,便可惜了那位不食人間煙火、手段歹毒的大理寺卿吳庸,也被洪武皇帝斬首于鬧市,熊熊如火的民心這才平復了下來。
所有的這一切,都被躲在北平府大慶壽寺的道衍卻看得清清楚楚——郭恒案里的一番殺戮,燕王朱棣只折了李彧這一條臂膀,其他被處死的官員不是秦王的人、便是晉王的人,亦或是太子朱標的人。若是仔細盤算下來,秦王對朱棣放的這一支暗箭,竟將自己、晉王和太子的大半勢力給賠了進去。
道衍暗贊李彧真乃當世豪杰之余,卻也不禁在想,那李彧所述的將百官牽連進去的口供到底是真是假?只可惜隨著李彧的命喪九泉,這也成了永久的謎團,再沒人能解得開其中的真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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