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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手邊燭光輕微閃動,房間里太溫暖,他有些困了。
小孩兒伸手揉揉眼睛:“爹爹,我困了,我先回去睡覺了,你要早點醒過來哦。”
說完,他探過身,粉嘟嘟的小嘴兒吧唧一下,親上九方長淵的臉,這才把燭臺和板凳放回原位,穿上外衣,回了睡覺的房間。
專屬關(guān)門弟子的臥房里,楚云裳似乎還在睡著,睡覺姿勢和他走之前一模一樣。楚喻松了口氣,脫掉衣服鞋子,鉆進被窩里開始睡覺。
他睡得很快,才片刻功夫,呼吸綿長,已經(jīng)睡熟了。
于是這個時候,面對墻壁睡著的楚云裳,睜開眼,悄無聲息地掀被下床,路過楚喻床邊的時候,給他掖好被角,這才去了隔壁的房間。
和楚喻一樣,她點了燈,搬了凳子坐在床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九方長淵。
看著看著,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撫摸上男人那沉靜如安睡般的臉龐。
力道很輕,生怕會讓他感到疼痛一樣。
“你怎么還不醒。”她低聲道,“明天這個時候你再不醒,我就堅持不下去了。”
九天時間,實在難熬。
尤其他的身體,其實根本沒有如她和楚喻所說的那般快要痊愈。傷口沒有惡化,但也沒有任何的好轉(zhuǎn),只是維持著做完手術(shù)的那個狀態(tài),不好也不壞,沒有半點動靜,讓得她懷疑,千代玉子根本就是騙她的,九方長淵他不可能在九天時間內(nèi)醒過來。
一如他的體溫,日復(fù)一日的冰冷,四肢僵硬,他的身體和死人無異,那鎮(zhèn)魂圖,也是沒有什么動靜,她無數(shù)次的動用瞳術(shù)觀察,卻都沒有得到他要醒來的反饋。
好像他真的不會醒過來了。
“你如果真的醒不過來……”
她俯下身,靠近他胸口位置,表情淡淡,語氣也是平靜,像在說今夜月色很好一樣。
“那么,我就不等你了。”
……
夜。
黑夜。
空曠無人的夜色里,他走了許久許久。
有多久了呢?他近乎于麻木的想,有幾天了,還是有幾年了?這里似乎沒有時間流逝的跡象,除了黑暗就是黑暗,他連呼吸都不需要,因為這里根本沒有空氣,仿佛他只是憑借著這黑暗存活下去。
不過,這是哪里?他以前好像沒有來過這里……不,他來過,一年以前他來過一次,所以這次是第二次。
那他上一次來,是為了什么?
想起來了,是為了楚云裳。
那這一次呢?
是為了他自己,同時卻也依然是為了楚云裳,也為了他的孩子。
他的楚云裳,他的楚喻,他此生最珍視的兩個人。
那么,他要怎么做,才能離開這里,回到那兩個人的身邊?
這里太黑了,他并不喜歡。
他邊走邊思索著離開的辦法,卻不管怎么想,還不等他將想法付諸行動,他就發(fā)現(xiàn),在這個地方,他只能一直往前走下去,連停頓都不被允許,連活動也不被允許。
被徹底禁錮住了呢。
他想笑,卻笑不出來,只能行尸走肉般,一刻不停的往前走,走向沒有邊際的夜色里,走向不知名的夜色里。
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不知什么時候,他仿佛看見前方有那么一點細微的光亮,有誰的聲音從那光亮里傳出,先是個幼童奶聲奶氣的聲音,隨后便是女人宣告般的話語。
那幼童說,爹爹,你早點醒來。
那女人說,你再不醒,我就不等你了。
——讓誰早點醒過來?誰又在等誰?
他覺得腦袋有些疼,耳膜也幾乎要炸裂,左胸心口更是撕扯般的劇痛。因著疼痛,他往前行進的步伐開始放慢,漸漸的,漸漸的,他竟徹底停了下來,停在那光亮的前方,亮光照亮他一襲血衣斑斑,他站在那里,腦海中回想起了很多事。
回想起他到底是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方成造就如今局面;回想起他到底是發(fā)生了什么事,才會停留在這樣一個暗無天日的地方。
回想起他曾不惜一切代價,將楚云裳和楚喻的命給拉回來。
如此,他又何來不能拉回自己的命?
他連為別人改命都能做到,如今只是要從這黑暗中脫離出去,又有何難?
他只是沉睡了太久,身體死亡了而已,可他心臟卻是沒死的,只要他能離開這里,他一定能醒過來。
只要離開這里,只要能離開這夜色……
前方的亮光依舊在散發(fā)著淡淡的光芒,光芒的這邊是夜,光芒的那邊,則好像是凡塵俗世,人生百態(tài)在其中上演,悲歡離合他看得清清楚楚,喜怒哀樂支配著人的靈魂,胸口里那顆心臟,仿佛活了一樣,砰砰砰,砰砰砰,節(jié)奏奇快,催促著他快快進入那亮光里。
是了。
進去了,他就能醒過來,他就能活過來了。
于是朝前抬步,身體接觸到那亮光,身上的血衣都在慢慢褪去著鮮血的顏色。他走進去,身后夜色里有無數(shù)魑魅魍魎突地出現(xiàn),張牙舞爪地撲向他,想要將他留下,卻在觸碰到那亮光的時候,全部化成灰燼。
他沒有回頭看一眼,毫不留戀的徹底進入亮光之中。
刺目光芒瞬間大放,他閉上眼,倏爾再睜眼——
胸口上,有些沉。
他緩緩轉(zhuǎn)動眼珠,看過身處的地方,煙羅帳,美人香,空氣中漂浮著淡淡藥香,是他以前沒來過的地方。他看過后,目光一轉(zhuǎn),看向自己胸前。
這便見到他最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正埋首在他胸口上,長睫微斂,睡得正沉。
她仍和以往一樣一襲素白衣裳,臉容淡凈素雅,是暗夜里最鮮明的一道光芒。
他看著看著,伸出手去,動作僵硬而遲緩地撫摸上她的臉——
多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