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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取下發(fā)辮上的蓮花遞給他:“給你。”
眼鏡男搖搖手:“那怎么行?這是你扎頭發(fā)用的。”
“嗨,那是我妹妹好玩剛剛跟我扎上的。那么大朵花,我怎么好意思扎頭發(fā)呢,丑死了,會讓人笑話的。你拿去吧。”
“你扎起來很好看呀,一點也不丑。”
“聽說讀書人都喜歡蓮花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你拿著吧,我們這多著呢。”蓮花把那朵蓮花塞進眼鏡男的手里。
眼鏡男驚訝地看著蓮花,問:“你讀過書?”
蓮花點點頭:“我剛讀完初二。我們班主任最喜歡讀這篇《愛蓮說》給我們聽了。”蓮花的初中班主任李老師還夸過蓮花的名字取得好呢,說蓮花是圣潔的象征。不過鄉(xiāng)下人以前哪懂這些呀,在大家眼中,蓮花就跟桃花、梨花、油菜花一樣,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花了。只不過是大家都喜歡給女孩子取個花呀、英呀、秀呀之類的名字。
“看來你讀書還讀得挺不錯。那好吧,我收下了。”眼鏡男小心翼翼捧著花,“不過,俗話說,無功不受祿。既然你也是學(xué)生,我也回送一樣禮物給你。”
“不要,不用。這花到處都是,不值錢的。”
“拿著,我這筆記本雖然小,但也可以做很多記錄。這是讓你學(xué)習(xí)用的,你要好好讀書喲。”眼鏡男從身上背著的軍用挎包里掏出一本黑色封皮的精巧的袖珍筆記本塞到蓮花手里,“可惜我已經(jīng)寫了一些字了,你不會介意吧。”
蓮花本來不好意思接收的,可是此時卻拿著那個本子愛不釋手了:“嗯,不會,不會。”
“那希望你好好學(xué)習(xí),將來考大學(xué)。”
“嗯,好的,好的。我一定會努力。”蓮花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似的。
在孩子們的簇?fù)硐拢坨R男筆直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小巷中,只留下一串優(yōu)美的樂聲在蓮花耳邊揮之不去。
路邊幾位出來探出頭來看熱鬧的大嬸見那眼鏡男已經(jīng)走遠(yuǎn)不見的時,就嘮嗑起來了:
“咦,那個小伙子背的是什么東西?怎么里面還有聲音?”
“那叫收音機,好貴的,一般人買不起。”
“哦。那小伙子家挺有錢啊,看他長得蠻清氣的,好像是個讀書人呢。”
“人家就是讀書人嘛,我記得好像有次到一個什么村子走親戚時在路上見過他,聽人說他在省城念大學(xué)呢。不知道誰家生了個這么好的兒子,羨慕死人了。哎,你們知道省城在哪里嗎?”
“不知道,聽說在長沙,好遠(yuǎn)哦,坐了汽車還要坐火車,幾天才能到呢。”
“我上次去趕圩見過汽車,跑得好快呀,嚇得我躲都躲不及。火車是什么樣子的?”
“沒見過。”
幾個大嬸搖搖頭,各自散了,只剩下傻呆呆的蓮花還在那拿著那本筆記本和那個水勺呆呆地站在那里,似乎成了井旁一株石化了的綠蓮。
也許在當(dāng)時在場的許多人看來,一個陌生人無意間經(jīng)過自己的村子,雖然暫時吸引了大家的眼球,但這只不過是一件尋常得不能在尋常的事情,轉(zhuǎn)身就忘;以后村里時不時還會有少數(shù)這樣讓孩子們好奇地前呼后擁,讓大人們探頭張望的路人經(jīng)過;但對于蓮花來說,那個偶然路過的人,已深深地銘刻在了自己的心中,一輩子難以忘懷。
過了好一會,蓮花才迫不及待地打開那本黑色塑料殼的筆記本,想看看他在筆記本中寫過什么,有沒有他的名字。只見第一頁寫著“目錄”二字,第二頁抄了一首詩——《春江花月夜》,第二行寫著“唐張若虛”幾個字,蓮花是第一次看到這首詩,心想:原來這是首唐朝詩人寫的詩啊,光看這詩的題目就令人心馳神往了。再看看下面抄的詩,哇,這么長,這么美,這是自己第一次見到這么長、這么美的詩啊!而且那個字寫得多漂亮啊,一筆一畫就像印上去的。這應(yīng)該是他最喜歡的詩吧。
蓮花翻了翻筆記本,是嶄新的,只抄了一首詩,其它地方空著,難怪他要送給自己做記錄本。可惜沒有留下他的名字,蓮花心內(nèi)一陣惘然:當(dāng)時為什么就沒想到問問他的名字,他是哪里人呢!
從此,蓮花大聽不到那人的蓮花總是懷著近乎崇敬的、膜拜的心情去讀筆記本中的那首詩,更是懷著一種少女的情懷鐘愛著那本筆記本。
這一天正好是一九六零年的農(nóng)歷六月十五,是少女蓮花的十五歲生日,勤勞手巧的父親杜清福用一棵大竹子的最下面幾節(jié)為蓮花做了一個嶄新的水勺,能做一個這么大的水勺,那棵竹子也不知道是活了多少年的老樹精了。
在那生活艱苦的年代,鄉(xiāng)下人生活苦,孩子多,父母只記孩子的虛歲,也不記孩子的生日,更沒給孩子過生日的習(xí)慣,可是蓮花出生的時候,正是農(nóng)歷十五,花好月圓的日子,門前荷塘中蓮花盛開的季節(jié)。更讓人記憶猶新的是,村里荷塘邊還有另一位女孩與蓮花同時出生,所以大家都記得她們的生日,村長大伯建議先出生的一個取名蓮花,稍后出生的一個取名荷花,希望她倆就像美麗的并蒂蓮一樣成為好姐妹。
蓮花剛剛第一個人用這個新水勺舀了水喝,就借給了那眼鏡男喝,蓮花從此愛上了那個水勺,舍不得拿來給別人用,那里似乎殘留著他的唇香,收藏著他的笑顏,保存著他的聲音。蓮花很久以后都隱隱記得他身畔收音機里傳出的優(yōu)美樂聲,就像潺潺的流水,緩緩流過。還有他還水勺時,對自己微笑的瞬間,自己似乎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竹香,那是新水勺傳遞給他的幽香吧。
那一天,蓮花似乎聽到了自己心花怒放的聲音。從此,筆記本和水勺就成了蓮花一生不忘的最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