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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龍在少林一直盤桓到秋風漸起,想到爹娘的忌日臨近,便起了返京給二老上墳的念頭。這念頭隨著他年齡增長、離家愈遠而強烈,于是便向慧智方丈辭行。
慧智禪師和藹地注視著日益健壯沉穩的朱子龍,頷首道:“善哉善哉,古人云,百德孝為先,這個是應當,子龍,你快去吧!”
老和尚歷經千錘百煉練就的橫練功夫救了他一命。因此,他雖受了清靈真人威力巨大的一掌,左側肋骨斷折,嘔血數升,但服用少林大還丹,及經智愚和尚精心調理治療后,不一月時光身體既已大體復原,其老當益壯,令人嘆服。
在他養傷的日子里,朱子龍隨伺左右,殷勤請益,于武學及天理禪機之道頗有收獲。只是,老方丈并未幫他解開那個郁積心頭許久的謎團:百草堂雜役老余即為易容改妝的周玉華無疑,同是一人,前后之舉為何判若云泥?
慧智禪師沉吟良久,未直接回答朱子龍的提問,只嘆道:阿彌陀佛,最難參透是人心!子龍,你不覺得,此正為慧明師弟所希望看到之結果么?
朱子龍反復回味方丈的話,似有所悟。慧明禪師以大慈大悲舍身無我之心點化周玉華,反遭荼毒。所謂以我滅,換他生,周玉華最終選擇捍衛少林而與清靈真人分道揚鑣,其原因或系天良發現,或為親情感化,終不得而知。此樣結果,慧明禪師若泉下有知,寧不笑焉?
周玉華被清靈真人指力洞穿要害,當場身亡。他死時除了幾本書,身無長物,只一個精致的繡花荷包顯得格外突兀。朱子龍心里一動,將荷包自己留了。
朱子龍與慧智禪師默守了周玉華的秘密,在塔林西側向陽的山坡上埋葬了他,這樣,他們兄弟倆就可遠遠相望,朝夕相伴,再不分離!
聽說朱子龍要回京,僧人們利用日課的間隙,紛紛前來送行,覺聰更是拉住他的手,戀戀不舍。
寺中傷患此時十愈八九,智勝和尚身體恢復之勢更是喜人,他的丹田現在虛空澄凈,慧智禪師將兩本《洗髓經》及《寂幻指》秘笈鄭重授予,囑他借此天造良機,專工研讀,力圖突破。
智勝領悟方丈深意,晝夜用功,不敢懈怠,武學宗匠氣質,終又回歸。
朱子龍向慧智禪師恭恭敬敬磕下三個響頭,揮別眾僧,背著行囊下山。
山下小鎮,出鎮北向的要道上,曹青雉領著徐亮侯在路旁,見到朱子龍,冷笑道:“就這么偷偷摸摸走了?也不吱一聲?”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禁大怒,杏眼倒豎道:“姓朱的,俺辛辛苦苦,一針一線給你縫的新衣,納的新鞋,干么不穿?你要嫌棄,趁早退給俺,俺拿去當抹布,墊桌腳,也強過被你糟踐!”
徐亮一臉窘迫,勸道:“既來送行,別那么兇。”被她瞪了一眼,即不敢吭聲。
朱子龍了解她的脾性,刀子嘴豆腐心,聞言笑道:“別別,喏,都在我包里呢,這么好的東西,得到了大場面才上身,平時可舍不得穿呢!”
曹青雉果然轉怒為喜,沖過來拽下朱子龍的包裹,翻出前時給的那套新衣并新鞋,笑道:“算你還有良心。”她又從自己帶來的布袋中拿出一套新衣新鞋,硬逼著朱子龍當面換上,自己將舊衣拿了,一面催促朱子龍趕快上路,一面忍不住淚水漣漣。
半月后,朱子龍回到闊別近一載的京城。
何青硯將四合院打理得井井有條,見他回來,臉現欣喜之色,抖抖索索從懷里掏出些銀兩,道:“你走了后,我也多作了幾幅畫,家里的開銷,你不用操心。”
朱子龍看著他尚有些變形的手上,托著七八兩散碎銀子,心里觸動,當即從懷里摸出一樣物品放在老頭手上,道:“養家的事,有我呢!”
何青硯一看手里的東西,不禁目瞪口呆,這可是一錠沉甸甸的黃金!
翌日上墳,朱子龍跪在二老墳頭,痛痛快快哭了一場。何青硯于旁安靜地燒著香燭紙錢,清瘦的臉上一派安靜斯文。朱子龍不在時,這墳他沒少來,不論劉小翠,或是萬福根,兩座墳頭俱被他拾掇得清清爽爽,不見雜木野草。
朱子龍終于明白,為何自己的母親嫁了萬福根而仍在人前自稱何劉氏。他心里雖仍未完全接受何青硯,但已看出,這是個心地寬厚之人。
多義見到朱子龍,喜出望外,錘了他一下,嚷道:“老兄弟,你回來得可好,正趕上吃我的喜酒呢!”多義因協同平定草原有功,經招討大將軍費揚古上奏朝廷,得了個驍騎尉的八品武官銜,他哥恭親王富綬亦對自己這個老弟另眼相看。
多義說起隨大軍自草原凱旋京城之事,眉飛色舞。他雖貴為王公子弟,卻自幼不受人待見,而今于機緣巧合間為國立下軍功,其揚眉吐氣之意味,自非他人可理喻。
朱子龍問起朝廷之事,多義告知,如今幼帝在位,四大臣輔政,朝政還算清明。至于看破紅塵,遁世出家的順治帝,有傳言在去歲冬至,郁郁而終。
朱子龍唏噓不已,亦趁夜尋到左玲陵墓前祭拜,對空遙告道,好姐姐,今生你并未過上幾天快活日子,惟愿來生投胎在好人家,活得逍遙自在。
半月后,朱子龍熱熱鬧鬧幫多義辦完了婚事,又熱熱鬧鬧看著他與吉雅步入洞房,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多義將新房安在王府內,與吉雅又是新婚燕爾,蜜意濃情,朱子龍數次不知趣來找,又不得不一人怏怏回家,未免感到有些冷清。
這日,他們仨好容易聚齊了,朱子龍興興頭頭,說旬月不見,要與多義喝個一醉方休。多義因美嬌娘而冷落了死黨,心頭抱愧,一口答應。吉雅是蒙古女子,更是豪爽。三個人尋了處精致的小飯館,正吆五喝六,喝得起勁時,卻聞門外一片喊聲:“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多義起了好奇,道:“朱哥,要不要出去瞧瞧?”
朱子龍見慣風浪,笑道:“管他呢,別妨礙咱們喝酒的興致,來,干!”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就在此時,飯館門簾子“噗”地一聲掀開,一個人慌不擇路跑進來,徑直鉆到了他們三人吃飯的桌子底下。
“喂喂,你干夏么?”吉雅操著不太流利的漢話,將這人從桌布下面揪出來。
緊接著,外面沖進來好幾個青壯年男子,手持棍棒家什,呼啦啦圍在飯桌邊。一位年紀稍長的漢子見三人衣著氣質不凡,不敢造次,上前一揖,道:“幾位請了,這人是我等正捉拿的偷兒,煩請讓開。”
被吉雅揪住之人蓬頭垢面,衣衫襤褸,驚慌失措看了朱子龍與多義一眼,忽然失聲叫道:“多公子救我!”上前抱住多義,再不放手。
多義聽出此人是個女的,聲音熟悉,正在遲疑,朱子龍已叫出聲來:“小琴姑娘!”
多義將她細細打量,果然看出正是小琴的形貌,只是此時的她,臉上滿是黑黑的污垢,且一邊臉有被刀劃傷痕,與一年前那個容貌艷麗,身材姣好的小琴相比,判若兩人。
朱子龍問那位年長的漢子:“她所犯何事?”
“這婆娘偷了我們的錢!”漢子身后一名后生嚷道。
朱子龍掰開小琴緊緊拽住的右手,里面是十來枚銅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