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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莫爾根滿懷忐忑,向順治和孝莊奏報,欲親自率人出宮擒拿刺客,卻并未得到首肯,更令他詫異的是,出了這等大事,若在往常,皇上必定龍顏大怒,內廷將有一批人頭落地,朝廷并會緊急傳令刑部、九門提督衙門等傾力戒嚴緝兇,全城搜捕,這次一反常態,太后只是淡淡地吩咐他調派人手,加強內廷特別是慈寧宮等處的巡查防衛,并嚴密約束部屬,不得對此事做任何聲張或妄議,其它諸事只字未提,而皇上臉上郁郁寡歡,全無了往日的英明果決,任憑太后一力布置而一言不發,令他覺到此事頗為吊詭。
順治恍恍惚惚回到上書房,逼迫自己看了會奏折,更漏聲響起才驚覺,手中的奏折不知何時開始,已半晌未曾翻頁,里面的內容一個字也未看得進去,他長嘆一聲,撂下奏折站起身來踱步。
夜漸深,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無邊黑夜中,此刻她又在哪里?天氣漸涼,剛剛小產又負傷在身的她是否能夠承受?說心里話,白天她的行刺之舉雖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他卻并不如何恨她,畢竟,是自己的母親荼害她在先。該當慶幸的是,母親僥幸逃過一劫,不然,他都不知該如何處置她,從他們相親相愛那一刻起,他的心就已被她滿滿占據,若她是刺殺母親的兇手,難道,自己要親自下令處死她?不,絕不可能,他寧愿背負全天下的罵名,甚至以自己的性命為代價,也要護得她的周全,不為什么,只為她給他帶來的這份刻骨銘心的愛。這份愛,讓他濃情時甜蜜,疲憊時依賴,離開時眷念,也許,普天之下,就只有她把自己視作情感相托的愛人,而不是萬眾景仰的當朝天子?,F在,她走了,而他的心,也仿佛被帶走了。
順治心神不寧地在書房內彷徨良久,腦海中一個念頭越來越不可遏制:他要出宮去找她!
左玲被那位御膳房管事托住腰肢,近距離感受他的悠長氣息和遒勁有力的臂膀,雖不知他要把自己帶到哪里,心中卻甜絲絲的寧靜平和,耳聽得兩旁風聲獵獵房舍飛退,索性閉上了雙眼,任他帶著自己于夜色中飛奔。那人避開街市往僻靜處奔行得一陣,聽后邊并無追兵,忽然停下腳步,松開挽住左玲的手,開口說道:“先歇歇吧。”
左玲扯下面紗,睜開眼睛,借著云光看清面前這張略顯滄桑卻英武豪邁的臉,眼淚奪眶而出,道:“天哥,我……我這是在做夢么?”
那人笑了笑,道:“小玲,又沒大沒小了,你該叫我天明叔叔才對。”
“什么叔叔的,我就叫你天哥,天哥天哥天哥!”左玲噘嘴跺腳,一瞬間仿佛又回到了二人在光明會相處的時光。
左玲嘴里的天哥,即是光明會武執事雷天明,他雖比左玲的義父,也就是光明會左護法左良玉小了十多歲,卻與他平輩論交,又比左玲大了十來歲,因此,讓左玲叫他叔叔,亦有一定的道理。
而左玲卻死活不肯叫他叔叔,因為她有她的小秘密,雷天明外形俊逸,武功高強,更兼人品出眾,在她少女情懷萌動的時候,早已將他視為自己未來的佳偶,是以雖追求者眾,她的眼里卻容不下旁人。
雷天明看著左玲長大,打心眼里亦很喜歡這位美麗且有些任性的小妹妹,他平素為人雖然灑脫不羈,又是未娶之身,終究顧慮年齡身份的差距,不敢貿然接受小丫頭片子大膽熱烈的示愛,在她面前只以叔叔輩自居。
心高氣傲的左玲只當雷天明眼光高遠,看不上自己,當左良玉向她提出自己復興明室的另類計劃時,她一則感念義父的養育之恩,一則與雷天明賭氣,竟含淚答應下來,與雷天明不辭而別,只身遠赴京城,先入玫瑰苑習藝,后喬莊身份進宮,掐指算來,二人分別已有數年,孰料能在這樣的時機重逢,怎不令她喜出望外?
“還是那么頑皮?!痹乒庀?,左玲身姿婀娜,眉目秀美絕倫,雷天明不禁看得癡了,憐愛地說道:“小玲,這些年,讓你受苦了?!弊罅加耠m未向他明確提過他們父女實施的計劃,但相處日久,他多多少少獲悉了些內情,光明會被打散后,他知道明室氣數已盡,不愿再去南明小朝廷效力,輾轉各地行俠仗義,四處打聽左玲的訊息,終于被他尋到京城,潛入御膳房做了管事,暗中出手保護她。周玉華有數次險些將她擒獲,全系雷天明施以援手,她才得以逃脫,不過她并不知情,以為是自己運氣好罷了。
雷天明一句話勾起左玲滿腹委屈,她開始抽泣起來,雖拼命克制不哭出聲,但雙肩聳動,淚流不斷。
“對了,有些日子沒見左護法了,他還好么?”雷天明有意岔開話題。
沒想到左玲“哇”地哭出聲來,從背后取下一個黑色的小布包,遞到雷天明面前,道:“天哥,我爹他……他已不在人世了,這里面包的就是他老人家的骨灰。”
“什么?怎么可能,發生什么事了?”雷天明大為震驚,接過布包端詳。
左玲抽抽搭搭,將左良玉被周玉華殺死的經過簡略說了一遍,話中并未提到朱子龍?!疤旄?,你能陪我一起回山東么?把爹的骨灰安葬了,咱們再找那姓周的報仇,不管找得到找不到,我……我都會一直陪著你!”說到后面,她有些羞澀,本來,在慈寧宮外偷聽到太后說她今后再也無法生育那一刻,她知道此生已無可能完成義父托付的任務,心如死灰,萌生了與太后同歸于盡的念頭,不想今日意外與雷天明相逢,讓她重又看到了希望,打消了死志。
未料,雷天明將布包遞回,苦笑道:“我……我怕是不能陪你回山東了。”
“你?仍是瞧不上我么?”左玲又驚又怒,她剛才的話表白得如此清晰,卻再次被他拒絕,這令她傷心欲絕。
“不是……”雷天明喘息道。
“不是瞧不上我,那又是什么?”左玲凄然一笑,想起什么,道:“也是,我已是臟了身子的人,現在更配不上你了,天哥,你拒絕得對?!?
“小玲,你在說什么???”雷天明輕聲嘆道,忽然張嘴噴出滿口的鮮血,人也頹然往地上坐去。
“天哥,你怎么了?”左玲大驚失色,飛步上前扶住雷天明搖搖欲倒的身子,感覺他后背全然濕漉漉黏糊糊,將手湊到眼前略一分辨,竟是殷紅的鮮血。原來,雷天明本想挾持阿莫爾根護送自己和左玲出城,不料被阿莫爾根以本門秘技意外脫身,雖借他掌力躍下城墻,但終被城頭的**射中后背。他仗著內力深厚撐到現在,此刻實已支持不住。
左玲將雷天明身體翻轉過來,看到他后背衣裳碎裂,皮肉模糊,鮮血早將短袍內外浸透,哭道:“天哥,怎么會這樣,你要撐住??!”想起雷天明剛才躍下城頭時,將自己護在身前,竟是替自己擋了槍彈的情景,一時心扉痛徹,卻又手足無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