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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家伙,跟我客氣什么?”順治滿面堆笑,若不是朱子龍傷重,都想在他肩上錘上一拳。
一會張祖齡端來卻是一碗稀稀的白粥,說是重傷失血之人不宜喝清水,順治心情大悅,接過碗來親手喂了他幾口,只看得眾人嘴巴無法合攏,都在心中感慨:皇上對朱爵爺,可真不一般。
朱子龍喝得幾口白粥,牽動傷口,搖手示意不喝了,閉目喘息。
祝光輝勸道:“皇上,您乃萬金之軀,此間朱爵爺已然得救,就請皇上移步回宮罷,剩下的事,由我們料理就是!”
順治知道祝光輝為人剛正,最喜直諫,自己這次出宮,上下并未告知,實不宜耽擱太久,起身打了個哈哈,道:“說得也是,朕得回宮去了。湯若望,自今日起,你就留在這里照料爵爺,到他傷好了,再回宮罷!”湯若望躬身應(yīng)了。
順治又將阿莫爾根叫到面前,令他派出數(shù)名宮廷侍衛(wèi)來公爵府守衛(wèi)執(zhí)勤,阿莫爾根雖知皇上的安排于朝廷禮法不合,被太后知曉,自己勢必會遭斥責(zé),但此時如何敢拂了皇上的面子,只得答應(yīng)著,心里想著應(yīng)對之策。
順治諸事安排停當(dāng),朝床上的朱子龍道:“你小子就安心養(yǎng)傷罷,等我有空了,再來看你。”攜帶眾人出了臥房門,他心里有一事未解,將老王拉到旁邊一問,又問出一段悲歡離合的故事。
原來,老王本姓何,大名何青硯,竟是明廷大內(nèi)的一位御用畫師。何畫師雖性情恬淡,品階低微,但畫技精湛,在一眾同仁里頗有些出類拔萃,那些后宮嬪妃反過來巴結(jié)于他,期翼借他的畫筆美化自己,若有朝一日玉照被皇帝相中,便是祖墳冒了青煙,從此命運(yùn)轉(zhuǎn)折,平步青云。
那些嬪妃欲巴結(jié)何畫師,自然少不了常常送些小恩小惠的禮物,自己不好出面,便由隨身服侍的宮女代勞,這其中,王賢妃的貼身宮女劉小翠年方二八,出落得青蔥水靈,一來二往,情竇初開的小翠姑娘與正當(dāng)盛年的何畫師看對眼了,彼此心中埋下了情愫。只是,宮廷大內(nèi),秩序森嚴(yán),二人連近身說幾句體己話都十分難得,遑論有私會密約的機(jī)會?是以相識幾年,兩人始終只是停留在眉目傳情,夢中相會的地步,一對有情人,相思肝腸斷,只不知哭濕了幾塊羅帕,咬碎了幾口鋼牙。
許是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崇禎十七年,李自成的大順軍攻破京城,崇禎皇帝在煤山自殺,宮廷大亂之際,何畫師不顧性命地沖入宮中尋找,終于在一處井邊找到哀哀痛哭,彷徨無助的劉小翠,她的主子王賢妃,此時已于井中化作一縷孤魂。
有情人終成眷屬,二人歡天喜地,異裝打扮后混在逃難的人群中一路向南,于一處清靜地面安頓下來,一年后,劉小翠誕下一名男丁,便是朱子龍。何畫師賣畫為生,劉小翠在家中縫縫補(bǔ)補(bǔ),撫養(yǎng)兒子,日子所說清淡,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孰料天有不測風(fēng)云,一日,何畫師上街賣畫,卻見大股潰兵黑壓壓洶涌而至,沿途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他記掛著留在家中的母子倆,忙收了畫攤匆匆往家里趕,快近家門,一顆心早已掉進(jìn)冰窟:自家的茅草屋火光熊熊,卻哪里有劉小翠母子倆的身影?
何畫師不顧危險,發(fā)瘋般沖入火堆尋找,沒找到他們娘倆,自己的雙手卻被燒傷,從此無法握牢畫筆。
講到這里,順治低頭看去,果見他雙手前臂留有大塊的疤痕,五指萁張外翻,扭曲變形,不禁對他的遭遇分外同情。
何青硯瞇著眼睛,繼續(xù)講述自己的往事,自此后,他輾轉(zhuǎn)各地,將畫筆綁在手臂上作畫謀生,一路走,一路到處打聽母子倆的行蹤,直到十年后,心灰意冷,折返回了京城,與一幫前朝同僚畫師比鄰而居,相依為命。
也是機(jī)緣巧合,朱子龍這次回京尋找季曉婉,找到的肖像畫師孔儀真正是何青硯的同僚兼鄰居,他一次回家將朱子龍的肖像草稿帶在身邊,被思子心切的何青硯看到,作畫的人眼光何其敏銳?何青硯一眼看出朱子龍眉目之間與自己的幾分相似,一問年齡,亦是差不離,于是動了心思,多次跑到他的院子里打探,后又以金錢收買,終于將前任的老徐頭勸走,自己做了門房。
何青硯既入院來,自然有了與朱子龍近身相處的大把機(jī)會,他利用幫他舀洗澡水,或酒醉后上前攙扶的時機(jī),在他身上找到了諸多特殊的印記,很快確認(rèn)無疑,堂堂的朱公爵,就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親生兒子。
這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fèi)功夫,何青硯激動無比,忍不住拿言語試探,問朱子龍他母親是否健在,卻從他嘴里聽到了劉小翠早已離世的噩耗。本以為夫妻后會有期,卻不料永世陰陽相隔,何青硯傷心悲慟,隨朱子龍去過一次何劉氏的墳后,沒事常常獨(dú)自一人帶些她生前愛吃的點心,對著墓碑喝得大醉,絮絮叨叨說半天的話。
何青硯打定主意,自己不過是一名籍籍無名的落魄畫師,與其落下攀附的嫌疑貿(mào)然認(rèn)親,不如就在門房里安頓下來,此生陪在兒子身邊,每日一睜眼,能看到他就已足夠。
“這次要不是需要我的血來救他,我是不會出來與他相認(rèn)的,他是堂堂的公爵爺,我什么也不是,沒的辱沒了他……”何青硯講完故事,嘴上仍在絮絮叨叨。
“父子人倫,分何貴賤?名利爵位,算不得什么,等他好了,我讓他來認(rèn)了你,否則,朕饒不了他!”順治雖被這一家子多舛的際遇所感,但朱子龍性命得救,又找到了親生父親,他打心眼里替他高興,同時想,自打董鄂妃有了孕事,敬事房的太監(jiān)們又謹(jǐn)小慎微,自己已有段時日沒去她宮中了,這么婉轉(zhuǎn)離奇的故事,自己是決計要說給她聽的,想到這里,順治哈哈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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