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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美人間四月天,柳亭這時的風光美得天上難尋,柳抽新芽,芽嫩青翠,似欲滴水出來。繞水而修的亭臺樓閣,凌著霧氣,蒙蒙間若隱若現,空氣中自帶著青草新生的清新氣味,便是什么熏香,都可省去了。
李榮享斜椅在榻上,手里擺弄著一塊實不起眼的硯臺,只有巴掌大小,除橢圓形頭雕著一株灼灼桃花,周身再無任何雕飾,瞧著材質,像是紅玉制成。
待著李榮享把硯臺翻過來,瞧見底時,才能看到一排銘文,細讀下來正是出自《詩經》的《桃夭》,落款是錦耀。
若他沒記錯,周國公家四公子姓周名灼,字錦耀。他幼時還見過一、兩次,是位風華絕代的美男子,笑容溫煦如盛開之桃花,性情潤暖如無暇之美玉。
可惜了,世宗晚年的那場震動朝野,幾乎動之國本的政變,周國公支持錯了人,連累了全家滿門。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李榮享瞇著一雙瀲艷生波的眼睛,笑道:“周國公家,所有的好東西,都在這方硯里了。”
旁邊雙手撐著下頜,肘抵著竹木窗臺,趴在窗口望著窗外湖面的墨染,聽到他家先生說話,有些不解地接道:“這硯瞧著不值錢,先生為什么要花萬金買它呢?”
這是前兩日,他家先生路過一處典當行瞧見的。人家出價才八百兩(其實他覺得八百兩都已經挺貴的了),他家先生非要給人家一萬金。
好咩,人家差點沒樂瘋過去,賣了他家先生硯臺不說,還送了好一堆附加贈品,就怕他家先生反悔似的,堆得柳亭后堂小院里滿滿當當的,都沒地方塞,老管家都不知道如何處理了。
哎,不是他說什么,有錢也不能這么任性啊,這也忒大方了吧,上趕著給人家送錢啊,他家做的是暗道,開的又不是財神廟……
“你懂什么,俗語說易得無價寶,難得有情人,這東西是位貴人情竇初開時的訂情信物,若知我八百兩買的,豈不是糟踐了人家當年的情誼,”貌似李榮享今天心情不錯,愿意多說幾句。
墨染卻不以為意,撇撇嘴道:“那給湊到一千兩也是熬貴了啊!”滿上京城去打聽,能到一千兩的硯臺,也沒幾塊吧。
“若是一般人、一般的情,一千兩到也足夠了,但……那又豈是一般的人、一般的情,”
李榮享想說,無論什么人的什么情,都不能拿金子銀子衡量的。只是這話與墨染這種連‘情’尚不知何物的少年,是說不清楚的,索性便這么一比。
“嗯,一萬金,便是皇上他老人家的情,也夠了,”墨染還是心疼那錢的,說來他們賺錢也不容易,還總有人來卡油,偏他們先生的手,也忒大。
最是無情帝王家,皇上哪有什么情,李榮享在心里接話道,卻沒有說出來,那位貴人現在不好說,可當年,至少對著那人,還是用情頗深的。
周國公府獲罪也有幾十年了,當年是滿門抄斬的重罪,據說無人得活,早已斷子絕孫了。
他是不信的,別人不可保得,那位貴人,念著這一方硯,也能保下那人吧。
“你把這硯收好,”李榮享小心地把硯臺遞給墨染,叮囑道:“連著那張萬金贖契,放到甲子庫中的甲子柜里,這硯日后必有大用。”
甲子庫中的甲子柜里,那是重中之重的地方,哪怕現在墨染也沒解李榮享的意思,便是不瞧著這硯是不是有李榮享說的那么重要,便是瞧著這萬金相贖,他接過去時,也是慎重地又慎重了。
待到墨染收拾好東西,再回來時,李榮享已從榻上起身,坐在書桌那處的圓椅里。
“小雅那邊可有消息?”李榮享覺得他帶出來的人手,查一個像富昌侯府這樣的破落戶,有個半天左右就夠了,他可是容出一天一夜的時間了。
“有了,剛剛回過的消息,”
墨染對這事也挺感興趣,雖說他覺得李榮享用雅字組的小雅來查富昌侯,有點牛刀了,但是誰讓這事涉及到長樂郡主,噢,不,已經是驕陽公主了,他也是忍不住地躍躍興奮。
要知道他家先生淡泊這么多年,難得對誰,這么滴,這么滴,這么滴……
李榮享錯開臉,不去看墨染那一臉壞笑,這孩子都是他太嬌慣了,今后他須得嚴厲些才好,免得這孩子以后不在他身邊時,會吃暗虧,他也算對得起當年故人之托了。
見李榮享沉了臉色,墨染見好就收,連忙肅正起來,他還是很怕他家先生,說怕也不太對,應該是敬吧。
他快速把小雅收集回來的消息一字不拉地匯報給李榮享,在他說完之后,他眼見著李榮享搭在圓椅上的手,握著椅把慢慢合實,一雙總是收斂光芒的眼睛,陡然睜開,綻出寒光來。
在李榮享縱然起身后,那圓椅在李榮享的身后,眨眼間,堆成一堆破碎的廢木頭。
這事別說是他家先生生氣,便是他聽了,也覺得太不可思議。
這得是多沒規矩的人家,才能做出這種沒有分寸的事來,怪不得平日不怎么愛出頭的長樂郡主,前一段時日也是左右奔波,這真是被欺負到頭上來了。
只有一點不明白,蕭華長公主那么霸道的人,獨生女兒被欺負了,怎么會只想到朝堂上去鬧呢?要來的公主封號到是好的,但若是他,肯定列齊人馬親去富昌侯府和柳國公府討要說法大鬧一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