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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我來……”一個年紀約莫四十多歲,面色黝黑,有點憨厚的壯碩漢子走了出來,將自己心中的怨恨緩緩倒了出來。
“俺叫龔先弘,之前是這浮山所的一名匠戶,是打鐵的……那件事情之前一天,張元山大人到了作坊里,吩咐俺領著十幾個鐵匠連夜打制一些船上用的鐵釘,第二天有用……”
就在這個龔先弘講述舊事的時候,站在他旁邊聆聽的李承聽到“打制船上用的鐵釘”這句話的時候心中大吃一驚,正疑惑一個連碼頭都沒有的備御千戶所要船上用的鐵釘有何用時,眼睛不小心瞥見李固國正站在自己不遠處看著自己,見他點了點頭,李承便明白他心里也在懷疑這件事情。沒有出言打斷龔先弘,而是繼續聽了起來。
“俺們十幾個人連夜打了得有三四十斤的釘子,第二天天還沒亮的時候,是我親自送進千戶府里的,那看門的將士不讓俺從前門走,于是俺就從側門進了府里。俺扛著箱子往庫房走的時候,看到院子里零零落落的站了得有十幾人,臉上都帶著一些花花綠綠的面具,個個都身體壯碩。有幾個人看著俺看他們,便狠狠地盯了俺一眼,那種眼神,就像是大冷天掉進河里一樣,冷的鉆進了骨頭縫里,俺將東西送進庫房之后就趕緊離開了。”那龔先弘說到此處,身體打了個冷顫,似乎是想起了那幾道就像是在看死人似的眼神。
吞了口唾沫,龔先弘又繼續回憶:“從上午到傍晚,俺心里就一直不安分,總覺得會出事,可是擔心了一天,除了俺那徒弟不小心燙著手之外也沒有什么事情發生。到了晚上快要躺下了,城里千戶府卻傳來陣陣打斗聲,還有人的慘叫,很多人都跑過去看,俺也跟著去了。沒走出去幾步,就聽見前面傳來一聲,殺人了!然后本來往前趕的人全都調頭四處奔跑,俺本來在最后,前面的人散了之后俺就看見十幾個帶著面具的人提著刀不停地在追殺逃命的人。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借著月光,俺甚至都能看清那些人臉上的表情……痛苦,絕望,不舍……俺當時都被嚇得尿了褲子,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抬都抬不動,再后來,就看見一把刀砍了過來,俺就覺得腦子里一陣空白,連疼都沒感覺到就昏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好幾天,被一些逃命的人帶出來的。”龔先弘聲淚俱下,緩緩地解開腰帶,將粗布短衫的褂子撩上去,一道嚇人的傷疤從右邊的肺葉一直拉到了胯骨上,龔先弘顫抖著手,哭著喊道:“這些畜生沒人性啊,多虧俺命大,碰見了好人,聽救俺的人說是好幾個逃出來的大夫用針線縫起來的。大人,您要替我做主啊,可憐我那十幾歲的小徒弟,就這么死在這些王八蛋的刀下了!”
隨著龔先弘的開頭,陸陸續續十幾個人站在所有人面前開始對這些土匪進行控訴,在場的人有的經歷過這場劫難,有的卻是從這些講述人口中得知了這件慘絕人寰的事件。
很多人流著熱淚揮舞著拳頭,顫抖著身體,指著跪在廣場中央,垂頭喪氣的胡大海兄弟,要讓他們受盡折磨而死。李承得到了答復,走到胡大海面前,面無表情地說:“胡大海,人們對你們倆的生死已經做出了決定。不要怪任何人,要怪就只能怪你們自己。哦,對了,忘了跟你們說,雖然你們已經餓了好長時間了,但是死之前仍然沒有飯吃。”
胡大海和胡大壯聽見李承竟然這么侮辱他們,瞪著布滿了血絲的大眼死死地盯著他,而胡大壯更是沉不住氣,破口大罵:“你這個王八蛋,有本事別玩陰的,跟爺爺真刀真槍的打一場!”李承笑著搖頭拒絕了他,這讓胡大壯更是得意不已,沖著李承噴灑著唾沫大喊:“你這個沒種的龜兒子,爺爺我告訴你,今天你要是敢動我們一根毫毛,明天就會有人來找你算賬!到時候百萬大軍頃刻之間就能讓你這什么狗屁保安團灰飛煙滅!”
李承一聽,有門道!笑著問道:“哦?不知這位胡爺爺有什么這么厲害的靠山呀?”
一番話讓胡大壯優越感悠然而發,雙眼一閉,晃著腦袋說道:“哼,那可是咱們山東數一數二的……”還未說完,旁邊的胡大海大罵一聲:“你給我閉上你那張臭嘴!你想死別連累別人!混蛋!”胡大壯被大哥一聲大喊嚇得回過神來,大罵李承不是東西,套他的話。
胡大海堵住了胡大壯即將脫口而出的后臺,氣的李承在心中替胡大海把他們祖宗挨個數了數,生怕漏下一個,以后到了地下讓他背上不孝之名,那樣他可就是一個不仁不義不忠不孝之人了,李承生怕這么一個四五人員閻王爺不收,轉而把他送到玉帝那里,那樣就不好了。
“你少跟我們倆廢話,要殺要剮隨便你。不過爺爺我好言相勸,要是你好吃好喝的款待我們倆,將來說不定能讓你撈個比這個從五品的小千戶大不知多少的官當當。”胡大海一臉鄙視的看著李承。說實話,一個千戶,正五品的官在旁人看來那就是高不可及,可是在真正權勢滔天的大人眼里也不過跟芝麻綠豆一樣大小。
而且在明朝當武將有點悲哀。國家要發動戰爭了,需要武將征戰,但是皇帝文臣又怕武將手里握著重兵要挾朝廷,或者造反生亂,于是便設置監軍,監督武將的一舉一動,一旦有什么異常,甚至可以先斬后奏,于是武將們個個猶如驚弓之鳥,生怕有冒犯自己人頭不保。一些膽子小,行事不夠果斷的,一遇到緊急要事就找監軍商量。要是碰見一個懂點兵法的,倆人還能商量到一塊,就像正德年間的太監苗逵,算是還懂得一點用兵之道,不會擅作主張,攪亂將領的作戰計劃。萬一要是碰見個像英宗年間王振那樣式的死太監,得,跟著倒霉吧。瞎貓碰見死耗子打了勝仗,還算湊合,人頭能保住。要是打輸了,監軍回京還得反咬你一口,到時候可就真的是死道友不死貧道了。
一個五品的衛所千戶,見了縣太爺都得堆著滿面的笑容,小心翼翼的奉承幾句。那要真碰見一個正五品的文官,好家伙,不下跪磕頭就算是碰見一個懂得禮讓謙卑的好官兒了。
胡大海見李承不作聲,還以為他在心中權衡利弊,更是得意的哈哈大笑起來。李承帶著奇怪的目光不住的打量著死到臨頭還這么囂張的胡大海,他究竟背后靠著一棵多大的樹,才能如此肆無忌憚?
“笑夠了嗎?笑夠了的話就想想還有什么沒完成的心愿,將死的人了,索性就說給我聽聽,也讓我樂呵樂呵。”李承笑瞇瞇的看著被自己一句話給堵得滿臉茄子色的胡大海。
“他媽的……你竟然如此不識時務!你給老子等著!”胡大海面目猙獰的就像是想要生吃了李承一般。
而李承早已經轉過了身,不忍心再看到他在臨死前散發出來的最后一絲王八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