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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曾祖父是鎮上唯一一個90后,當然是19世紀的90后。這老頭兒是個大壽星,在鎮上赫赫有名,可惜腿腳不靈癱瘓在床,由盧澤汓的爺爺24小時不離身護理。
有人說他家的男人病硬,女人嫁進去要被克死。
他的曾祖父還差兩天滿一百歲時不爭氣地咽了氣,此后,盧澤汓跟他爺爺盧大爺相依為命。
盧大爺喜歡笑,一見人叫他“盧大爺”便哈哈大笑,漏出整齊的牙齒猶如在做牙膏廣告,讓人也忍不住跟著笑。
胖子張兵長得極像娃哈哈包裝瓶上那小屁孩,我懷疑他父母在造人時正喝著娃哈哈。
他爸是個煤老板,盡管我不愿意承認老故事里的地主富豪一個二個都方頭大耳的事實,但我的主觀意愿無法改變客觀事實,這個要命的事實就是張兵一家確實都像老故事里面的那樣長得圓滾滾的,一霍比特人家族。
這一家子走在街上,遠遠看去好比一堆肉球滾過來了,非常滑稽。平時這家人仗著有錢,目中無人,得罪了不少貧苦大眾。
所以,張兵在我們眼中活在另外一個世界,我們已經預感到,這個兩個世界沖破在所難免。
張兵要吃肯德基而被我們群毆只是一個導火線,促成了F4揍他一頓的事實。尼采說:“與魔鬼搏斗的人要小心自己在搏斗中也變成魔鬼。當閣下往深淵里看時,深淵也在注視著閣下。”
揍完張兵后我們陷入了關于命運與哲學的深度思考,我們也要去BJ,看天安門,吃肯德基,但我們去完BJ后絕對不能像張兵那樣驕橫霸道。
去趟BJ也沒什么了不起,還不是被我們打得鼻青臉腫。但是,BJ在我們心中變得更加神圣無比。
當時鎮上無閉路電視,家家戶戶用天線,那種如同風箏骨架的天線,天氣稍微差一點便收不到信號。
只能收到三個電視臺:地方臺、中央一臺、沒有聲音的中央一臺。我們每天都看著BJ的消息,無比向往。于是,就有了四個人在河邊的山盟海誓。
那是我們第一次喝血酒,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血酒的味道真他媽的嗆人。酒是尹德基偷來出來的,晚上回家自然又被他老爹狂扁一頓。
要喝血酒,必須要有血。要血就要割肉,雖然看過古裝片里面的綠林好漢各種放血,但我們知道那是在演戲,一到自己放血完全歇菜。
尹德基全身摸,終于在左肩膀上摸到一個前幾天摔過的傷口,把瘡疤一揭,一股粘稠的膿血涌出來,尹德基趕忙用酒瓶口子接上。
盧澤汓看得臉上一愣一愣的。
我心想,這招太狠了,歃血為盟也沒這么省事的。老子身上完好無損,怎么辦?再說這創傷口的膿血,不知道幾百萬個細菌和白細胞尸體在里面嚎叫,誰喝得下?
耿浩二話不說,拔了一根仙人掌刺,在傷痕累累的左手無名指指尖扎了兩次,將血滴進了酒瓶里。
我也學著他拔了一根仙人掌刺,忍痛刺破手指放血。
旁邊的盧澤汓臉色慘白,不敢直視我等。再直視要暈過去了。
耿浩還是二話不說,又拔了一根仙人掌刺,在另外一根手指上扎了兩個洞放血,說:“這當我為汓子滴的血。”
盧澤汓深深地松了一口氣。
四個惡童完成了儀式,酒辣得我們四個人哭爹喊娘,不知道大人為什么愛喝這種破玩意兒。
我們甚至都不知道BJ的確切位置,只知道那里有天安門、萬里長城和毛主席,還有肯德基。
當天晚上,張兵他老漢兒張達發挨著我們四家人說理。雖然我家不是什么豪門貴族,但在小鎮上也算書香門第,平時街坊鄰居有紅白喜事需要有人舞文弄墨都得找我父親,甚至鄰里糾紛也不去找干部,都來我家說理。
張達發到我家后,沒有直接找我父母,而是在門外叫:“小宇在家嗎?”
我父母循聲出門,看到滿臉堆笑的張達發,五官擠在寬大的臉上,像一朵殘冬的菊花。
他說:“聽兵兵說,小宇今天打了他,是不是真的啊?”
“我們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張兵,他絆到石頭摔了一跤。”我說。
我父親說:“孩子的事情,讓孩子解決吧。我們大人別攙和了。”
張達發貌似還想說點什么,我們父母卻轉身進屋,留他一個人在外面傻站著。
父母沒有責怪我,也沒有對這件事發表意見。我心里卻感到很內疚。心想,張胖子其實也沒干過什么壞事,平時喜歡顯擺一下父母給他買的新鮮玩意兒,比如遙控飛機什么的。
長時間這樣顯擺下去,造成了小伙伴們心理不平衡,甚至小小的嫉妒,嫉妒日積月累也會變成仇恨,所以那天他笑呵呵地調戲尹德基,徹底激發了我們積郁已久的仇恨。
第二天一大早下著瓢潑大雨,傾盆之說一點不假,雨傘根本起不到作用,冷風夾著雨水從四面八方傾瀉過來,從頭到腳都濕徹底了。
我獨自來到張兵家,張達發看到我連忙把我招呼進屋:“小宇啊,你怎么一個人來了?”
“張叔叔,對不起,我昨天撒謊了,我今天是來給張兵道歉的。”我揍了別人,自己還挺委屈。
“這幾個孩子里我知道你最有出息,”張達發摸了一下我的頭說,“趕快進來。”
讓我感到意外的是,張達發拿毛巾把我全身擦干,還拿出張兵的衣服讓我換上,接著拿出一打娃哈哈塞給我。
娃哈哈當時絕對算超級奢侈品,相當于小孩子的XO,父母理發前哄我時才讓我喝那玩意兒奢侈一下。一看張兵家堆得到處都是,老子心理真有點不平衡。
此時,鼻青臉腫的張兵躺在沙發上喝著娃哈哈,用兇神惡煞的眼光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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