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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非不語。
程姑娘走近他身側,抽了抽鼻子:“受傷了?”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時她在湖邊感受到的濃烈血氣或許不是幻覺,而是這人……
江明非抿了唇,轉身就走。
“喂!喂!我大哥說,人這輩子福禍有本賬,到死一定會是平的。”她偷眼看看江明非,小聲道,“你別亂來敗人品啊,要相信上半輩子糟心事多了,下半輩子一定有好運的!”
上半輩子糟心事多了?
“你到底是誰?”江明非站住,聲音極淡,手在袖中握成拳。
對了,她還知道他身上的刀。這個人究竟知道多少?又是從何得知?
程無弈這回學乖了,因果弦早在不知不覺間布下來,把江明非團團捆住。
江明非老看著這丫頭耍弄因果弦,卻還是第一回親身讓弦給綁了。他試探著動了動,頓時繞頸一涼。他此時有傷在身,氣息翻涌難平,竟是一時束手無策。
“我是誰?你是不是還想問我從哪里來,要往哪里去?”
好心當做驢肝肺!程無弈氣不打一處來,踢了江明非一腳,江明非一晃,悶哼了聲。
因果弦在程無弈手中如有生命,江明非方才動個脖子都見血,這一晃卻是毫發無損。那弦線微微上抬,迫得江明非抬起臉。
月光下他的面色蒼白如雪,盯著面前少女的眼神卻像要吃人一樣。
如果程無弈的眼睛再好上一點,她就能看見,江明非的眼睛是紅的——瘋狂的、象征著血腥和殺戮的紅。
對峙片刻,江明非的眼神忽然一柔:“無弈……”
程無弈又補了一腳,干脆點上他的穴道:“少肉麻了你,又用媚術?實話告訴你啊我現在可看不見,你媚眼拋給瞎子看啊。”
江明非被她一噎,只覺渾身氣勢都是一瀉。
程無弈讓江明非倚在她肩頭,帶著他出城。她覺得江明非不太對勁,因果弦還是繼續捆著的好。
人眼睛不行的時候,耳朵就格外好使。程無弈向著莊外城北方遙遙望了眼,入眼仍是一片模糊,但她似乎聽見了鼎沸的人聲。
“反正我不傷你不害你,你只需知道這個便是。”程姑娘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不過我也不幫你。有些事過去就過去了,你這不是……沒完沒了么。”
冤冤相報何時了。
江明非冷笑:“說得容易。”
眼睜睜看著全家上下被分尸的又不是她。
往事如許久不用的舊木箱子般覆滿腐朽塵灰,稍一挪動便沾染一身塵埃。那些細小的灰點帶著塵封已久的血與怨恨的氣味,無處不在,蝕骨銷魂。
江明非永遠也無法將過往洗刷得了無痕跡,永遠也無法視那些詛咒般的灰點如無物。它們像是自地獄而來的幽魂厲鬼,在無數個深夜鉆進他的夢里,哭號、尖叫、嘶喊、咒罵。
我們都死了,你為什么還活著呢?
你還活著呢,你為什么不為我們去死呢?
你不死也罷,為什么仇人還在笑著呢?
他別無選擇,只有將自己貢獻出來,像是獻上祭禮上那一道最為珍貴的祭品,以此稍減亡靈的怨憤——又或者是他自己的。
殺!殺出比十五年前那一日更深的血池,讓仇敵之血浸透他的衣衫,淌過他的發膚。
唯此,那些看不見摸不著卻污穢不堪的灰塵才終有洗凈的希望。
他也看向北方的天空,在江明非的眼里,那里是一片血色。
不夠,還不夠……
江明非回神之時,程無弈已將他扛回了歸溪莊內的小院。
程姑娘把江明非往床上一推,將袖子挽得老高,露出兩截手臂。
她抽去江明非的腰帶,江明非瞪著她:“你強|奸啊。”
“我有這么饑不擇食嗎!”程無弈終于有機會把江明非的話原樣還回去,一面除盡他上身衣物。
一道長長血口自腰腹斜挑向肩頭,血水還止不住地往外滲著。泡了水的傷口翻著白,格外猙獰。
這真是有毛病吧,受了傷還往水里泡。
程無弈在腰包里翻找六師兄給她的特制傷藥:“你這人從外到里又黑又毒,湖里的小魚都給你毒死了!”
她下手抹藥實在毫無女子的溫柔細致,一通胡亂折騰下來,江明非什么想法都沒了,只剩下痛、很痛和特別痛。
江明非仰面在床,直抽氣:“你這丫頭這么粗魯,以后嫁誰誰倒霉。”
程無弈已為江明非包扎好,聞言在他傷處邊緣輕拍了一把,拍得江明非又是一陣齜牙咧嘴。
兩人皆不曾注意,不知何時,江明非眼中紅光已經消失不見。
江少俠緩了好一陣子才撐起身子:“至少讓我知道你是誰。”
程無弈眼珠子轉了一轉又一轉,最后拿起一邊剩下的繃帶蒙住眼:“我是誰我是誰,你猜啊。”
自己蒙著自己的眼晃來晃去的程姑娘不曾看見江少俠眼中瞬間劃過的不可置信與壓抑的驚喜。
歸溪莊一行踏上前往苗疆的船時,熹微晨光早已驚破前夜的深暗與血雨腥風。
江南首富百家白日里氣勢洶洶請落雁門的陸維均過府一趟,百老爺子甚至請了至交好友助陣,拍著桌子摔著茶碗鐵了心和陸維均解除婚約。
這不光彩的事兒前腳剛傳出去,噩耗接著又跟上來。
百家深夜遭人血洗,全族上下幾無幸存者,消息已傳遍尚在莊外城的武林世家。
百家老爺子的掌上明珠百憐大小姐不知所蹤,當日曾有人見到她在看臺附近掩面哭泣而去。
也是福大命大,她竟沒有回府,這才留下條命,卻也不知人是去了哪里。古道熱腸的江湖人剛看完了武林大會的熱鬧,一時正閑得慌,紛紛四下找起這百家孤女來,欲要探得一二內情。
閑話少敘,此時歸溪莊一行人正搭著商船,沿長江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