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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無弈讓江明非牽著,過一會兒手心便濕了。
她抽離江明非的手轉而捉住他的袖口,心跳有些快。
這天還沒轉暖,江明非衣著并不厚實,怎么就熱烘烘的,烤得她半邊身子發燙。
或許是人看不見的時候容易胡思亂想,程無弈只覺這地道像賣糖人巧手下的糖絲,越拉越長,怎么都走不到頭。江明非也和平時有些不同。程無弈幾次逗他開口,他卻只簡單回兩句,好像前幾日時而舌燦蓮花時而氣死人的是另一個人。
兩人走了許久,也可能只是盞茶功夫——他們都沒注意。待轉過最后一道彎,江明非站住腳:“從這兒上去。”
程無弈在熟悉的機括活動聲中茫然地“啊”了一聲。
頭頂的門顯然是開了,但眼前仍舊是一片漆黑。
“倒給忘了,”江明非輕嘆了聲,引著程無弈的雙手環上他的腰,“我帶你。”
也不知是從哪借的力,江明非一個縱身向上。
程無弈的手剛碰上江明非,尚未準備好,立時低呼:“江兄你上輩子是竄天猴么,急著送我上天呀!”
江明非不以為然:“有種你倒是放手啊。”身法如行云流水。
……對不起,她沒。程無弈默默地緊了緊胳膊,并未注意到江明非本能地繃緊了身子。
數息之后,程無弈的雙腳踏上平地。江明非推開近在咫尺的門,“吱呀”一聲,終于有光透進來。外界的新鮮空氣灌進來,一掃地道之中的腐朽潮濕。程無弈松開江明非,走離幾步大口吸氣吐氣。
江明非跟著走出來,毫不客氣地嘲笑:“這可奇了。我這出力背‘大米’的人都沒喘呢,怎么大米先喘起來了?”
程無弈用力哼了聲,江明非在身后輕輕地笑。
方才兩人身處屋中不見天光,直到此刻程無弈才借著月色打量起周圍。
他們這會兒正站在一條狹長的小道盡頭,背后的小屋抵著一面高墻。
小道剛剛好是容納兩人的寬度,那高墻幾乎是貼著程無弈和江明非的肩膀一折,又沿著小道伸展出去。女子的笑聲鬧聲和著樂聲自兩邊高墻之內傳來,大片大片的暖色燈火似乎近在咫尺,可又被高墻阻擋著,看不見明燭高照的瓊樓玉宇。
程無弈不確定地問:“這里是青樓和青樓之間那條縫?”
墻高得壓抑,這條路宛如一條裂痕,橫在燈紅酒綠間。
江明非玩弄起程無弈散在肩頭的一綹黑發,觸感細膩柔滑得像水:“不笨。”難得夸獎。
“這倆樓子全是你的啊?”程無弈驚奇,一邊躍躍欲試地仰頭望著這高墻頂上。
江明非怔了怔,哭笑不得地扯住她,及時阻止試圖翻墻的程姑娘:“半條街都是我的,先干正事,下回再來玩。”此時江少俠已然忘了他開的是青樓。
路是條徹徹底底的死路,這一頭是屋子,另一頭竟也是屋子。
程無弈跟著江明非進屋,他在門邊取了蠟燭,尋了燭臺一支一支點起來,將屋中照得亮如白晝。
滿室千奇百怪的刑具立時躍入眼中,程無弈目瞪口呆:“嗬,哪天你不想干皮肉生意了,把這些東西打包帶著,各個大城轉上一轉,光靠收觀摩費都能錦衣玉食啊。”
盡說些胡話!江明非無奈地拉過她往里間走。
內室之中僅一床一桌一椅。
床上綁著一人,手腳用粗長的鐵鏈和床柱子鎖在一塊,身上也捆了兩捆。他既不掙扎也不發聲,像個死人一樣。
程無弈走近他俯視著。
他身上的臟污已讓人洗凈,傷口也處理好了,盯著天花板的呆滯眼神慢慢移到程無弈臉上。
江明非也跟著程無弈瞧:“你那畫像和他只像三分啊。”指的是程無弈還在歸溪莊時給過他們的畫像。
“人總是傾向于遺忘或者改變丑陋的記憶。”程無弈理直氣壯。說人話——愛美之心人皆有之,當日藥棚初見,此人的臉腫得可實在不怎么雅觀,程姑娘自然不會長時間傷害自己的眼睛。哪怕傷害完了,她的腦袋也會主動將這張有礙觀瞻的臉修得端正那么幾分。
江明非聽懂她言下之意,脫口而出:“那我呢?”
他剛開口便后悔,好像在哪里輸了一著似的,然而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哪有收回來的可能。
程無弈顯然沒有察覺江明非的尷尬,聞言轉回頭細瞧他。
江明非這人,用隱山師兄師姐的話來說簡直是有毒。平時倒好,真要陷進去好好端詳他,那恐怕就移不開眼了。
程姑娘也不是第一回看江明非看呆了,很有經驗地掐了把大腿,笑嘻嘻答得順溜:“江兄生得賞心悅目,看一眼高興一天,記心里什么煩惱都煙消云散。”兩句夸獎又不要錢,她給得不能更爽快。何況她字字屬實,發自肺腑。
這么大的姑娘,一點不知羞。江明非摸了摸鼻子,掩飾不愿承認的欣喜。
言歸正傳,程無弈問:“江兄問出些什么?”
江明非搖頭遺憾道:“他舌頭讓人割了,又發了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哪里問得出來。”
不過也不是收獲全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