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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無弈的記性一向不錯，出了歸溪莊毫不遲疑地確認了方向，便往城里去。足尖在地上一踏，身形飄然而起，輕若鴻毛又疾如雨燕，一口氣飛掠數里，落足如落葉飄落，輕輕一掃便又向前竄去。身法之空靈奇妙，和白天被人狼狽追逃時判若兩人。

入城上街，武人氣息漸多，程無弈動作滯了滯，身法重又變得笨拙生澀。砰砰砰地踩過一片片華麗氣派的樓閣飛檐，樓中燈火輝煌，陣陣嬉笑打鬧聲自或開或閉的花窗內傳出。

程無弈的聽覺比尋常武人更好上幾番，此時喧鬧入耳，不由自主捂了耳朵。尚未回味過來，就見前頭一個姑娘衣衫半褪、滿面羞紅地抵在窗邊，半個身子微微探出窗來，姑娘那雙眼中似有水光流轉，雙臂勾著一人，說不出的嫵媚風情。

程無弈路過，視線剛剛好與窗內衣衫盡敞、長發流瀉的美男子平齊，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

于是程無弈在那一瞬間鬼使神差地揮了揮手，還笑了笑，算作打招呼。

片刻之后，疾行中的少女一把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剛才那個人好像是！

江！明！非！

這……

待程無弈反應過來一回頭，人早已飛離那片樓閣，只見身后一片相似的建筑，她瞇了瞇眼，仍舊只能看見一團一團的模糊。

……希望深不可測的江少爺色令智昏沒有認出她。

程無弈撫了撫心口，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那片敞開的結實胸膛，那雙帶著幾分春意幾分清明嘲諷的眼，無聊地勾起八卦的淫|笑：“嘿嘿。”

百花樓內某一間上房，門已上栓，窗卻開著。濃妝女人垂了垂眼，再抬眼時面容整肅，眼神清明，迅速地整理起衣服。

江明非坐到桌邊，面露深思。

他算到有人今晚會閑不住，本想派人不著痕跡地追蹤，摸一摸那兩位姑娘的底細，卻沒想到剛剛好撞見程無弈膽大妄為只身涉險。看那方向，她準備一個人去錢家？

程無弈此人，言語無稽行為荒唐，偏偏時而一針見血，一言以蔽之，看不透。不知摻合在這件事里，是巧合還是蓄意為之。

女人神色恭敬端正，毫無半分媚態，低聲詢問：“樓主？”她有些不解，樓主對姑娘們向來尊重，為何會突然拜托她做一場戲。

江明非亦在整理裝束，自語：“我不像她，要裝就得裝得徹底。”哪有裝了一半傻又主動摻合進來的。

隨即一擺手：“繼續查，順便也查一下剛才那姑娘，再見。”

說著翻窗離開。

錢家宅院在治安最好的東城，這錢家不愧是江南名流，出手財大氣粗。來的人里，除了參加比試的錢家三位少爺和錢家家主，還有不少游玩觀景的女眷。摧枯拉朽如舉族遷移般帶著上上下下幾十號傭人，齊齊進駐了莊外城。

如此聲勢浩大，此時最大的好處就是，程無弈連消息都不必刻意打聽，便知道錢家在哪。事實上，她和大師兄在茶館坐著的短短時間里，錢家少爺去春樓一夜喊了四個女人陪著的事都聽得一清二楚了。

只可惜到了那錢家大門口，程無弈方覺世上之事果然不會盡如人意。

程無弈再次和江明非大眼瞪小眼。

又是江明非！

程無弈驚喜地笑：“江兄，好……阿嚏！……”巧！

程無弈準備干的是偷偷摸摸的事，面上卻一派淡定自然，毫無被人抓包的尷尬和忐忑，一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既然遇見了就一起進……阿嚏……去吧。”

這幾天的雨時下時停，雨絲細得可以忽略不計，程無弈覺得雨中漫步也挺好，便沒有打傘，這會兒身上發梢都帶著冰冷的濕意。江明非見她身影單薄，解下身上披風遞給程無弈。

脂粉氣撲鼻而來，程無弈大驚失色，只覺頭腦一陣發昏，連忙擺手，一低頭再次打了三個噴嚏：“江兄，你香味兒太重……”

程無弈淚眼朦朧，這毛病叫過敏，六師兄給她看過，她是這輩子都當不了美姑娘用不了脂粉戴不得花啦。

程無弈捂著口鼻努力憋著噴嚏，警惕地看一眼近在眼前的錢家院墻。

“我方才見著江兄……英姿，心和臉火熱得很，真的一點也不冷。”程無弈呵呵笑，臨時抬手搓了搓臉，當真將一張白臉搓紅了點。她一身內力不在江明非之下，這時節脫光了下河游個泳都沒問題，習武之人哪那么容易冷啊熱的。

“我怕我再火熱下去一會兒要出事，江兄還是避一避吧。”程無弈又打了兩個噴嚏，伸手隔空推拒。

江明非乖乖站到兩臂開外，好在程無弈目不明但耳很聰，兩人對話無礙。

江明非：“程無弈，你大晚上跑來錢家干嘛？”

程無弈：“找鬼啊。”

江明非震驚：“招……鬼？”

“找！我找錢少爺問問事情。”程無弈咬牙。

程無弈沒有來過錢家，但江明非來拜祭過，原本程無弈還得自己尋路，這下倒省了事。錢少爺不明不白地死了，錢府上下多少都有些戒備，值夜的下人一波又一波地巡著路。但那些人大多不過是些有幾分功夫底子的普通人，江明非和程無弈兩人跑到靈堂跟前，如入無人之地。

錢少爺長子已經五歲，由少夫人陪著在靈堂守夜，小家伙養尊處優又是年歲尚幼，不懂傷心，此時已經枕在母親懷里睡著了。

程無弈蹲在樹上窺視著下邊燈火通明的靈堂，搖頭感慨：“江明非你看看你，人家二十二的時候兒子都兩歲了，而江少爺還在留連青樓排解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