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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當”永瑆正從丫鬟手中接過的孔雀綠釉纏蓮如意茶杯打了個粉碎,玲瓏剔透的碎片在一塊‘壽比南山’的青磚上晃動,發出微微的寒光。另一個丫鬟慌忙過來撿拾。永瑆卻怒吼:“出去,給我出去。”端茶進來的丫鬟大概從來沒見過王爺發這么大脾氣,都來不及把茶送到寧文雪身邊,就被嚇退。
寧文雪這才發覺自己說了一句多么傷人的話。就是這樣一句普通的諺語,用來詛咒這樣一個繁榮昌盛的王朝。何況現在面對的這個人的家族是這個王朝的最高統治,更何況現在面對的這個人很有可能是下一任最高統治者。這不是赤裸裸的詛咒嗎?對。這就赤裸裸的詛咒。想到這兒,寧文雪不由地打了個寒噤,兩顆豆大的眼淚滴落到手絹上。
元方、季方、秋實也出去了。秋實還有點不放心,走到門口,回頭望見自家小姐癱坐在黑檀木的太師椅里,纖細的身形好像要嵌到椅子里,面上沒有一絲血色,淚流得滿臉都是。秋實從來沒見過小姐如此失態,剛想過去幫小姐擦擦,卻被季方攔住,關上了門。
才合上門,兩個端茶的小丫鬟就竊竊私語起來,一個年紀稍輕的說:“月圓則缺,是我都懂的道理,至于發那么大火嗎?”另一個煞有介事地說:“不至于,肯定不至于。要不然是他們倆的暗語?”季方低聲怒斥:“議論主子?反了你們!”兩人挨了罵,悄沒聲地走遠了。
秋實跟在小姐身邊也有些年份了,怎會不知道其中利害?聽兩個丫頭瘋瘋癲癲的一段評論只覺好笑。再看,季方已經摘了帽子,就著門縫張望起來。秋實把季方推開,自己又往里瞧。王爺深深吸一口氣,繼而緩緩吐出,如此反復多次。每次都似乎比上次含著更大的耐心。只是不開口。又看小姐,依舊癱軟在太師椅里,面如白紙,已然泣不成聲,一雙美目腫得像兩顆核桃。
當兩個人為大清的命運爭執不下時,和珅這個朝廷最大的命官在干什么呢?
和珅在督建——寧壽宮。一干穿著掌事服飾的人齊刷刷地躬身站在大太陽底下卻都不敢擦一下臉上的汗。一個花園,假山后面有一間不起眼的小屋,和珅和他唯一的兒子——豐紳殷德,就在里面自己打著蒲扇。和珅看著眼前近百個名字,微笑對門口道:“福長安,我念一個名字你去給我叫一個人”
福長安連聲答應。“雷匠樟——”福長安到外面去傳人,和珅估摸著要一會兒對豐紳殷德道:“你小子可要把十公主給我看住了。”
“哼哼,小妮子好哄得很。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好騙?十公主還問劉全要賬本瞧嘛!是個人物!”
“瞧是瞧了呀!小妮子還要管你的賬呢!”和珅急得連連擊掌道:“這怎么的了。”豐紳殷德一句話讓和珅真的把心放回肚子里了:“您的那點跟皇宮比”手肘撐在桌上,伸出大拇指抵住小拇指的指尖,“小妮子篤信那些都是您辛辛苦苦掙的。”和珅道:“別整天小妮子小妮子的,放尊重點。”“那好吧,大妮子,大妮子。總行了吧!”就聽福長安在門外朗聲道:“和大人,人我已帶到!”和珅道:“進來——”
等雷匠樟站到屋內,和珅才放下蒲扇笑吟吟道:“你是總領金絲楠木的木匠?叫雷匠樟?”
“正是。和大人好記性!”那人聲音鼓咻咻,聽上去傻愣愣,和珅任然和藹的看著他“我祖上八代都是好手藝的木匠,傳到我已經是第九代了。我們家在浙江一帶可是出了名的!我能攬到這活兒,在京城干活,回去說說……嘖嘖,真是三生有幸,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別煩了”豐紳殷德大吼一聲,門窗緊閉的屋里的確惹人心煩,豐紳殷德扒開衣服對著領口猛力扇兩下“說正事。”看見自己阿瑪臉色不對,急忙收口。
福長安會意到:“菩薩?還是和大人吶?”
“和大人保佑。謝和大人保佑!”福長安有道:“謝菩薩還得花香火錢呢!”那人終于開竅,只是還是傻愣愣的聲道:“共三千斤金絲楠木,我估摸著只肖用一千斤,還有兩千斤不幾日便會送到您府上。”這才是重中之重,豐紳殷德拿起筆,舔了舔墨記下。和珅好言好語對福長安道:“和他下去吧。”
待雷匠樟和和福長安走遠才道:“叫你有些耐心,你總是氣性太盛。成不了大事。”豐紳殷德頭也沒抬道:“誰叫他啰里啰嗦。”寫完,豐紳殷德擱筆抬頭道:“老這樣不太好吧!怎么樣也得分給我的岳父泰山一半吧。”和珅十拿九穩道:“我們的皇上當了太上皇也不會住寧壽宮。”
“為何?”和珅仰天長嘆:“權利啊!無上的權利!欲罷不能!至死不渝!”
“那太上皇住哪?”……
季方拉了拉秋實的袖子,湊到她耳邊:“你家小姐說起話來,原來如此一針見血!”
元方在一旁嬉笑著自言自語:“我們王府看來以后沒幾天太平日子啦!”邊說還邊搖頭。
秋實面有怒色回頭:“說什么呢!火上澆油!平常我家小姐說起話來文質彬彬,做起事來慢條斯理。倒是你們家王爺動不動就摔東西!”
季方也雙眉緊鎖道:“我也覺得奇怪,王爺平日溫文爾雅,走起路來——”一個“來”字還沒說完,季方眼前一亮,高呼一語:“愛至深情至切。”
元方、秋實想來捂他的嘴,卻撞到了一起。季方自顧自對著門縫偷瞄起來。
秋實納悶“他這一句話,會對王爺、小姐有什么作用?”元方正想著用什么法子引秋實高興,所以看著秋實的背影。一時也沒了聲音。
屋里,卻是另一番景象。寧文雪聽到季方這話一驚,暗想:“我今日何至如此含沙射影、寸步不讓?難道是‘愛至深情至切’?”想到這兒,急急忙忙回頭睨了永瑆一眼,又慌忙把身體坐正,螓首深垂,眼淚擦干。若白蠟的面孔也漸漸重新有了血色。
永瑆嘆道:“‘愛至深情至切’妙!妙不可言!我想今日橫眉怒目是何緣故?“情至切”!是也!季方真是個聰明小子,正應了那句俗話‘當局者迷旁觀者清’。”說完,臉上早沒了怒氣,走到寧文雪身邊,彎腰,在寧文雪耳際嬉皮笑臉道:“娟兒,你之所以講出那句話,恐怕也是這個理兒。”寧文雪紅著臉,“噗嗤”笑了出來:“油嘴滑舌”
看到這里,秋實和季方都長長舒了口氣,門擠得秋實的額頭都微微發紅了。兩人便不再偷看。秋實依然明白季方高呼一語的意思,不由地佩服:不愧是王爺身邊的人。
永瑆見寧文雪已肯開口,便正色道:“盛極而衰,歷朝歷代莫不如此。若皇帝荒淫無道,大臣們阿諛奉承、中飽私囊則衰得快些。若皇帝勵精圖治,大臣們忠慮于國,勤勉于家則有延續乾隆盛世之望。”
寧文雪卻道:“若皇帝能‘先天下之憂而憂’,而臣子卻巧言令色,欺上瞞下則何如?”
永瑆憤憤道:“殺!誅九族!滿門抄斬!挫骨揚灰!”寧文雪冷不丁一個激靈。永瑆繼而道:“我當然知道你說的是誰,我們五兄弟已約定,不論誰當……,第一件事就是殺和珅,誅其同黨,將他們一個個五馬分尸。令大清從此風清氣正。”
“只是現在還要……”右手食指在朱唇上一比,做了個悄聲的動作。
永瑆坐到寧文雪身旁,道:“這個自然,我知道你不會說的。”寧文雪嫣然一笑道:“那可不一定。和珅姓鈕祜祿,我也是。”永瑆哈哈大笑道:“鈕祜祿氏是上三旗大姓,人口眾多,姓鈕祜祿的人你都幫,就不幫我?”寧文雪掩嘴笑道:“你不是有季方幫你嗎?”話中若有所指。永瑆一拍大腿站起來:“我要賞他些什么?”對門口喊:“季方!季方!”季方應聲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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