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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走出耿軍家,想再去有閨女的誰家去碰碰運氣,說不定就替耿軍找到個媳婦呢。
耿老鐵家是耿家莊這些有閨女的人家中家境較為貧寒的,北川想著只要自己多去說幾次,或許耿老鐵就同意把耿夏嫁給耿軍了。現在耿老鐵看見北川就鬧心,只要聽見北川的聲音就想躲。耿老鐵吃完飯正坐在門檻上搖扇子,聽見院子里的狗狂吠不已就出來看看,見是北川正在自家門口伸著脖子往里瞅,心頭立馬躥上一股無名火,拿著扇子指點著北川道:“得得得,你也甭說了,我不會把耿夏嫁給耿軍那個窮啞吧的,你不要再來了!”
耿老鐵給耿軍下了“窮啞巴”這樣一個定義,北川心里咯噔一下,但北川還是想再爭取一下:“耿大叔!”耿老鐵哐通一聲把門摔上了,還罵罵咧咧道:“在自己家乘個涼都他媽不安生!”
北川委屈的眼淚瞬間漫上眼眶。
北川抬起手臂想抹把眼淚,卻被人捉住了手腕,那個人拽住她就往回拖。北川看清是耿軍,眼淚呼啦啦地往下掉,耿軍也不回頭,任由北川抽抽答答地跟在自己后面,只是步子放慢了不少。
耿軍不會說話,要是會說話此時一定把北川罵個狗血淋頭,但幸而他不會說話,他只是繃著臉,胸膛一起一伏地喘著惱火的氣。
耿老鐵家離耿軍家并不近,聽著北川在身后抽噎個不停,畢竟心軟了下來。北川今天跑了很多路,有些走不動了,只能一邊哭一邊踉踉蹌蹌地跟在耿軍身后。感覺到北川的吃力,耿軍站住腳步,回過身來看著北川。夜已深了,月光打在北川滿是淚痕的面龐上,是那么地讓人疼惜。耿軍長長地嘆了口氣,替北川把眼淚擦了,在北川面前蹲下身來,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意思是讓北川爬上來他好背著她走。北川確實是累得不行了,就聽話地爬上耿軍的背。
耿軍背著北川,倆人借著月色往家走。
北川的頭歪在耿軍的肩膀上,她的心不由得動了一動,就讓這個男人背著自己走一輩子又有什么不好的呢?至少他可以給自己一個踏踏實實的家,而自己已經無家可歸地漂泊了那么久,那么久。
北川的目光瞟向夜空,北沐,現在的你怎么樣了呢?
北川的頭埋在耿軍的肩窩里,深深地嘆了口氣。人的這一輩子,到底都在求什么呢?
夜深了,山路并不好走。白天只是三十幾分鐘的呼耿軍卻背著北川足足走了兩個多鐘頭。到家時耿大娘已經睡了。耿軍家有兩間臥房,北川沒來之前一直是耿大娘和耿軍各住一間,北川來了之后耿軍就搬去跟耿大娘睡在一間屋子,有時候干農活回來晚了,耿軍就在正堂湊合一晚上,第二天早早地又下地干活去了。
北川累得不行,歪倒在泥榻上就想睡了。大約過了十來分鐘的樣子,耿軍在門外咳了兩聲,意思是我要進來了,北川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毫無反應。耿軍撩開門簾端著一盆熱水進來,見北川已睡得有幾分熟了,便把盆子放在地上,替北川蓋上褥子,這才端著熱水又出去了。
北川翻了個身,睡熟了。然而第二天就又精力充沛地跑去耿老鐵家替耿軍說媒去了。
耿老鐵下地干活去了,只有耿大娘和耿夏在。耿大娘是一個典型的無主見家庭主婦,家里什么事兒都是耿老鐵說了算,是一個極好脾氣的人。見只有耿大娘和耿夏在,北川不免舒了口氣。
耿夏看見北川來了,忍不住掩嘴偷著笑了。心中想這丫頭還真有股子韌勁,由于北川的原因,耿夏平日里也不免多注意到了耿軍,耿軍是個老實實在人,她心中對耿軍還是頗有好感的,因此待北川也親切得像個姐姐,甚至于有些期望有一天北川能把耿老鐵說動了能把她許給耿軍。
耿夏給北川倒了碗水,又把耿大娘請了出來,耿大娘一看見北川就有些作不了主的無奈。北川來過好多次,也沒有必要再繞彎子,因而開門見山道:“大娘,我這次來也無非就是替耿大哥說媒的。您也知道耿大哥是個好人,雖然耿大哥家中貧寒了些,但他一定會對耿姐姐好的,耿姐姐嫁過去一定不會吃苦的。”
“唉……”耿大娘嘆了口氣,道:“這都鄉里鄉親的這么多年了,誰還不知道誰是個什么人哪。耿軍這孩子對人實誠,沒什么壞心眼兒,是個好人不假。可我家也就耿夏這一個娃,咱這當父母的免不得希望閨女以后別再過像現在這樣的日子。丫頭,不是大娘說,你看你也是個閨女,也到了嫁人的年紀,又在耿軍家吃住了這么久,你咋不愿意嫁給耿軍呢?閨女呀,咱都是事兒放在別人身上無關緊要,放自己身上就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咱們就將心比心吧,你呀也別再來了,老鐵不會同意把耿夏嫁過去的。你老是往我家跑,把我們兩家也弄得以后見了面也不好看。”
耿大娘這番話說得實在。其中一句話著實讓北川心中咯噔一下“你為什么不愿意嫁給耿軍呢?咱都是事兒放在別人身上無關緊要,放自己身上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北川是臆癥著走出耿老鐵家的。孔子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然而她現在在做什么呢?她總是自認為自己是在做一樁好事,是在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幫一個貧苦家庭,她給自己定義了一個相當高的境界,然而事實真的是這樣嗎?不是。她所做的好事是要別人來買單的,她的行為無異于“好事我來做,然而苦就你來吃吧”。
私心總是一馬當先地走在人性最前頭。不夠善良的人總要求別人善良,北川覺得自己惡心。
北川迫不及待地想逃離這個地方,迫不及待地想避開這里所有人的視線,她想去到一個沒有人覺得她自私卑鄙的地方,或者找一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北川對自己感到憤怒,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往山上走去。待她的意識有些許清醒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所處何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