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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頃,柳青堯出聲打破這沉謐的局面。
“小七,你有給小孩煮些吃的嗎?待會兒他醒了可以吃。”
“啊?恩。有。”沈易七呆了一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還沒好,大概要好了,我等下去熄火。”
床上昏迷的人的睫毛顫了顫,柳青堯和沈易七都沒有發現。他恍惚之間覺得身體很熱很痛,痛得他低哼出聲,讓他覺得很惱火,然而事實上并沒有發出什么聲音。模糊之間他聽到兩個人對話。一個溫順低聲,一個聲音堅定精神。
“我先去抓藥了,你在這好好照顧他”
“好。”
“……”
“我走了。”
“等等!”
“阿青,你打算收留他嗎?”
“恩……等他好了就讓他過來和我住。”
“不用了阿青!”沈易七緊張的抬起頭看他,見他一臉疑惑又默默的垂下眼瞼:“我是說……他……這孩子住在我這就好了。”
柳青堯驚訝了,他咦了一聲。剛想拒絕,卻被他急忙打斷,平時帶著猶豫懦氣的聲音滿是篤定:“阿青你,的屋子小,本就不好擠,還是一張床,兩人住一定不舒服……我這比較大,兩個人住都綽綽有余,沒關系的,住我這就好了,恩。”
“……”柳青堯定定的看著他,沉吟兩聲,點頭同意了。
沈易七呼的如釋重負,目送柳青堯離開后,靜靜的坐在床的一側,幫孩子捏捏被角,然后陷入了沉默。
他知道阿青其實是不習慣和人相處的,他也知道阿青肯定……他自己就是個例子,今天也看的真切……所以還是讓他來照顧好了。
沈易七的思緒飄散飄遠,視線無意識的發散到床上昏迷的人身上。小孩擦干凈臉后,不管黏糊的亂發,避開那些傷口,隱約還是可以見到他好看的模子。他很瘦,很小,看不出已經十四五歲的樣子(大夫在診療時說的)。很可憐,沈易七幫他擦洗身子的時候就感覺到了,骨頭凸起只有松垮的皮包著,遭了不少罪啊。
他收回發散的將小孩從頭到尾看一遍的視線,眼光留意到他突兀的紅潤的嘴唇。
沈易七不禁湊近一看,那是不斷往外冒的血,還有些已經凝固成一塊的。小孩的牙齒深深的陷進下嘴瓣里,整個血肉模糊的樣子。
沈易七嚇了一跳,嘗試用手將它們分開,卻動不了分毫——不知道這小孩用了多少力氣。
他擔憂地看向他。
真的,那么痛嗎?
沈易七思索了一會兒,用壺子里的熱水洗干凈了手,再倒碗熱水。他湊到小孩的身前,伏下身,正對這他的臉。用手指沾著水慢慢的涂擦著他唇瓣,慢慢的化去凝結了的血塊,試圖分開他的牙齒,在他耳邊安撫的說著:“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小孩的意識其實慢慢清醒了,在他耳邊說話的兩個聲音讓他很煩躁,躁得讓人想揍他們一頓。
——別吵了,別吵了!煩死了!
他掙扎著想起身,結果連眼皮都睜不開。他很慪氣。
慢慢的,聲音消失了,看樣子似乎是有一個已經走了。小孩努力的想動一動,白費力氣。
——#¥%¥%……
床上一重,他感覺到手邊坐了一個人物,卻偏偏一言不發,小孩又覺得不自在了。只能強裝自己不在意。時間久了他竟忘了有那么一個人。
他正在努力奮斗著呢!也沒工夫理。剛剛手指動了兩下——那人和他坐的很近,手臂感受到一陣熱源,很舒服,想再過去一點,結果真的動了——然后他和自己犟上了。
然后,突然的,一只手指還帶著濕氣就這么的貼上了他的唇。
“!”他驚訝的呆滯了!
好半天才晃過神來。也多虧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易七的手指上,小孩身上的熱痛竟沒那么難受了。
那只指尖左右抹著,刺痛刺痛的,不過很舒服。讓小孩的心里產生了古怪的情緒。結果令小孩沒有想到的是,那只指尖竟然還想伸進來!
——喂、喂!夠了啊!
他感覺到他溫熱的手指抵住他的牙齒,小孩慌亂得不成樣子,只覺得感官從那人把指尖放在他唇上后放大了無數倍,他感受的是那么的細致深刻,本來快要可以睜開的眼皮在那一霎更加緊閉。
那個蠢貨的動作很輕,后知后覺的他才恍然他是要把自己的牙齒和嘴巴分開,耳邊也聽到他輕柔的小聲安撫。
——媽、媽的。
他的嘴巴不自覺的張開。
立刻的,他嘴巴上的溫熱馬上就消失了。小孩突然的覺得悵然若失。接著,他還沒覺得羞臊,就聽到那人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小孩一下子愣了,愣了好了一會兒,還沒反應那個討厭的不知羞恥的人怎么突然不見了。直到手邊的熱源消失。
小孩的怒氣‘噌’的一下子上來了,他很生氣,生氣的想馬上起來打死他。
屋里寂靜的慌,像是被潑了冷水一樣,小孩漸漸的就蔫吧了、迷糊之中,他覺得燒的慌,像是被火烤一樣。全身上下更痛了。
接著他又聽到一陣腳步聲,小孩知道那人又回來了。
沈易七捧了一碗熱粥從門外跨進來,輕腳走到床邊。剛才他把沾著血的手指從小孩的口里伸出,腦里就靈光想起自己熬著粥約莫是好了。
他用勺子在粥里攪了攪,一下子蒸騰出白色的氣。粥很稠,上面飄著幾棵青菜,勺子在里面轉了幾個圓周,掀開了里面潛藏的肉糜,看起來很香。沈易七瞄一眼床上的人,將碗放下,費了小力把小孩提起靠在圓枕上,擺弄好,拿起碗,用勺子舀一勺粥,吹涼了送到小孩的嘴邊。
雙眼閉著的小孩受傷的嘴巴同樣緊閉著,眉頭又皺了起來,瘦的凹進去的臉繃起,奇異的讓人有種他委屈的感覺。沈易七的手舉了很久,等粥涼了也沒成功讓他張口,他把勺子重新送進粥里攪一攪,舀起,送到小孩的嘴邊,再等到粥變涼……重復了幾個來回。沈易七不想來硬的,小孩受傷的嘴巴。
他又一次把勺子放到他的嘴邊,沈易七輕聲對那個倔強的小孩說:“我知道你現在醒了,我們喝點粥,好嗎?”
沉默片刻,小孩張開了嘴巴。
……
經過一夜,小孩睜開眼睛的時候剛好觸摸到窗外午后的陽光。
昨晚小孩還是沒有成功睜開眼睛,那人喂了他一碗粥后就沒有聲息了。嗯,雖然他本來就很少說話。然后過了好久好久,自己跟自己較勁的他突然聽到一道細微的聲響,那個人趴在桌子上,大概是要睡了吧?孩子的心突然有涌出奇怪的情緒,然后又過了很久,小孩也在模糊中睡了過去。
“小七,這是我抓的幾包藥,大概能吃三天。吃完再跟我說一聲,我去藥鋪抓別的藥。”
“好。”
“恩,那時候那孩子應該好了一大半了。”
“嗯。阿青你先去忙吧。別耽誤了生意。”
“……那好。”柳青堯說,“我晚上再來。”
第二天早上沈易七在門口從阿青那拎了幾包藥,告訴阿青放心去做生意,他會好好照顧人,然后就進了廚房里煮早飯,喂了床上的病人后,就蹲坐在爐子前熬藥。那藥大夫說了,要用小火熬幾個時辰,阿青應該又是花了不少錢。
小孩張開遮擋住他的眼簾后,窗戶透射的光線第一時間刺痛了他的眼,心情很煩躁,想有人立刻把那要合不合的窗戶狠狠關上!眼前還是一片昏暗,朦朧中他看到一個人影,他似乎在擋在他床前面的桌子上停頓一下,然后向他緩步走來。
“恩?你醒啦。”他聽到那人溫柔的跟他說道。
“……”他沒說話,嘴巴抿起,痛感下一秒直傳上他的神經。
——是他心里一直碎碎念的蠢貨。
沈易七俯下身輕柔的將他扶起,靠在床頭板上。
“你身體還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嗎?”
孩子沒有理他,表情有些嫌惡,一臉不想和他溝通。
“你被大雪天在外面凍了一夜,身體也被打得很凄慘,從就你回來到現在已經過了兩天。”
“……”孩子的頭微微側過他這一邊,耳朵動了動。
“你叫什么名字。”
這下小孩擺正了臉直對沈易七,眼角上挑,一雙黑而深的眼珠子直直的盯著他,“……蔣毅。”
“我的名字是沈易七。”
“你今年幾歲了?”沈易七繼續問。
“十四。”
十四嗎?沈易七心里發出一聲嘆息,視線停在小孩慘白的臉色,凹陷的兩頰和矮瘦的身體,接著留意到他眉間忍痛的神色。
——嘴巴上的傷口剛剛結痂,偏偏又老是學不乖的抿嘴。
“咱們喝藥吧。現在要應該已經涼了。”
藥?蔣毅心里疑惑的復述了一遍,看跟他商量兩句的家伙轉身去桌上拿那碗黑稠的湯汁。
然后他坐回床邊的位置,手持湯勺在里面舀了兩下。
蔣毅皺了皺眉。
沈易七看出了他神色,舀一勺到他嘴巴口,“你剛起來力氣應該還很弱,我喂你吧。”
“……”
蔣毅皺著眉頭喝一口,別過頭去:“不用了,我自己喝就行。”然后伸出手結果沈易七的藥湯,仰起頭一口咕嚕灌進喉嚨。
湯是溫的,味道很難聞,苦的要死。
蔣毅眉頭抽搐一下,仰頭的姿勢頓了頓,才抹下巴把碗還給沈易七。
“……”
沈易七給了他個微笑,然后將碗放回到桌子上。他聽到背后沉默了一下,響起那孩子正處在青春期變聲的公鴨嗓:“是你救了我?”聲音低沉。
沈易七轉過身,見到小孩,不,應該說是少年格外緘默的臉龐,笑著說:“不是。”
他假裝沒見到少年驚訝的表情,走進他面前,坐下,“救你的人叫柳青堯,是你的恩人。”他說的很慢,仿佛要面前的人挺清楚,揉碎了記在腦里。
“恩人?”蔣毅抬起頭看他,咬字吐出。
“對,恩人。你是要報答他的。”沈易七沒有一絲隱藏的自然說道。
瞳孔驀地放大,蔣毅看到那人沉靜的側臉。
“……”
兩人陷入了沉默。
沈易七沒有似乎沒有感覺到不自然的靜止般,他低下頭,一副溫順而安靜的樣子。手恰好搭在蔣毅的手上,笑容越加美好溫柔。
“他是個好人。”
……
阿青總是那么的好。
在沈易七看來,救了他一命對他這樣好的柳青堯,擁有世界上最熱心的心腸。他無時無刻不是盲目的依賴著他的友人。
而他的友人柳青堯并不可能是這樣,他性格自我,不懂人情世故。可以說,柳青堯擁有著現代人所存在的冷漠市儈,雖不至于利益至上,卻也是對他有益的笑容滿面,和他沒有價值的不理不睬。救沈易七的那次,是柳青堯唯一一次破例,他太孤單了。而這一次,是柳青堯的第二次破例。
但是沈易七沒有看到這些,他太盲目了,在他眼里,阿青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最最最好的人了。
對此,蔣毅沒有予以回答,他不明意味的笑了笑。只覺得救了他一命的和眼前這個蠢貨一樣是個愚蠢的。
不然怎么會救他呢?
“嗯。”他對著那個笑的一臉愚蠢的揚起臉,“我會報答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