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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少女渾然不覺,她的每一個旋身每一個踏出都仍舊是在為接下來的行動蓄力著的,那張滿弦的弓拉到了極限,連弓身都開始了彎折,可她絕不退縮,一步比一步更咄咄逼人,一步比一步讓杰斯奇感到沒有退路。
他突然感受到了——他從不是這支舞曲的掌控者,她才是那個從初始看到終末的引渡者。
前進、后退、錯身、貼合。
她在引領著他,沖上他未曾想過也沒有真切意識到過的巔峰!
提琴的聲線驟然激昂,杰斯奇用盡全身的力量將錯步的少女拉回自己懷中。不知是否錯覺,滿目昏黃燈輝的朦朧中,少女的唇角真切地生出了笑容。
她的裙擺飛揚成圓滿的弧,帶著整支舞曲積蓄下的全部力量,旋身貼進了他的懷中!黑色的緞面在猛力的回旋之下纏繞裹覆,裙擺末端暗金色絲線暗繡的繁花瞬間隱沒,如無形中攀滿了院墻和花架的薔薇花,在剎那間凋謝無蹤。
廣場上有剎那的寧靜無聲,所有人都無言地望著斯拉格家的公子,和他的舞伴,生著無人熟識的面容。
杰斯奇只能看見自己的胸膛劇烈起伏,為了跟隨她的節奏,他的肺部像是抗議般發出斷續而殘破的風聲。
漢斯爵士的提琴擱在長椅上,木質相觸,發出極輕極輕的咯地一聲。他鼓起掌來,那聲音像是驟然驚醒了滿廣場的人們的夢,漢斯夫人站在丈夫身后,同他一道鼓起掌來,她碧藍色的瞳中,滿載著訝然與敬佩的神色。
盡管在城市中時,她和丈夫也只能算是最末流的小貴族,但這樣大大小小的舞會,她也可以說是參與無數,但是極少,不,應該是從來沒有過任何一位貴族女性,將這樣原本僅作為交際方式的舞蹈跳的像是征伐的戰歌,她的氣勢和力量,真真切切如同士兵持著長槍切入萬軍之中。
她知道她的丈夫會懂——他本就是從戰火的灰燼里再生。
他們的掌聲回蕩在巴捷爾的小廣場上,像是石子投入潭中,晶亮的漣漪隨之一圈圈地擴散著,從細雨化作雷鳴,將廣場和燈火,都盡數包裹。
在民眾的歡呼和掌聲中,杰斯奇久久地凝視著少女如同陳化琥珀一般的雙瞳,沉凝而兼帶酒液般醇厚的質感光澤。她早已從他的懷抱中退走,眉目間的笑意仍是方才在場邊那般清冷而若有似無,她抽了手,轉身即走,甚至連理應存在的那一句客套一般的道謝都不曾有。
她徑直坐回了場邊,而杰斯奇在燈火與人群的圍攏中,靜立了良久。
他知道如果方才的那支舞曲能夠算作是一場交鋒,那么他輸的就是真切地凄慘著。他不僅沒能引領她,就連與她相伴都是異常地困難著,拼著一口氣硬撐,才沒有在人群之前出丑。
漢斯爵士在舞池邊拉出一個短音,那是下一支舞曲的預演,杰斯奇驟然回過神來,他的身邊尚還有數名身著粗陋舞裙的少女,晶亮著雙眸似是期待能得到他的邀舞。
而杰斯奇卻突然覺得完全沒有興致了。
他無視那些女孩們流露著失望的眼瞳,在舞曲的間隙里穿過舞池場中,無數重新搖轉起來的裙裾與長發中,他的目光有些迷蒙。
在山間的巴捷爾小鎮上,在東方的米涅沃爾城中,跳舞的女孩多如繁星,卻從未有任何一個,和她相同。
而少女現下里坐在場邊的木桌旁,有些無聊地喝著侍從為她斟滿的紅酒。
待他走回了場邊,第二支舞曲也已經結束,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看見漢斯爵士將小提琴遞給了夫人,笑著回應了幾句鎮民的問候,向著他們的方向一路行來。
他大約也是發現了什么,在巴捷爾鎮里,本就不該有如此熟絡而面生的舞者?!啊贍??!?
午后的林地里,艾德提著一只陳舊的鳥籠隨在杰斯奇身后前行,暖金的陽光投進樹木的縫隙,劃下一痕光明,一痕陰翳。
杰斯奇并沒有理他的侍從,圍著一棵尚算粗壯的松樹走了幾圈,拍了拍松樹粗糙的樹干,覺得還算結實堅定。
“實在是太危險了?!卑峦芩蛊婢砥鹦渥樱瑖L試著在松樹的枝椏上尋找可攀附的地點的時候,覺得自己無法不提出抗議。當然他也知道,杰斯奇并沒有聽進去。
杰斯奇確實沒有聽進去,他的眼前時不時浮現出今早的樓館里,特莉雅逗弄著他送去的那只金絲雀的情景。
他沒有猜錯,她確實喜歡那種羽色鮮亮,鳴聲動聽卻又乖順聽話的小東西。而她也實在是太適合了——錦衣玉食,妝容華麗,端端正正地坐在黃金堆疊出的城堡里,手中同他一道持著他們的權力。
他知道這個想象委實是有點早了,可他覺得自己確實是看到了希望,他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他還知道她住在哪里,現在他連她喜歡金絲雀都知道了,眼下就要再抓一只給她送去。
他想起那只金絲雀孤零零地立在籠子里,真是可憐啊,她還在等待著她的愛人來臨。
不會再等太久了,他的右手發力,將自己又向上送了一截,草葉織就的鳥窩就在離樹頂不遠的一處枝杈上,和他們團聚相比,連松針偶爾的刺痛都不算什么了。
他無法不去想她的臉,想她穿著裙擺寬大的白色婚紗的樣子,他知道真正穿過那件婚紗的人是艾琳,但他已經把她的臉從那件華美的婚紗上抹去。而特莉雅,他的金絲雀會把她如綢緞般柔滑的黑發盤起,水晶發飾會把繡著薔薇花紋的頭紗在發間固定,透過柔軟垂曳的輕紗,依稀得見的會是她修長且線條柔潤分明的肩頸。
他咬了咬嘴唇不讓這絲笑意那么快就從臉上浮現出來,現在的他得專注于爬樹才行——離那個鳥窩只有三五根樹枝的距離,接近樹梢,樹枝年份太小已然不夠牢靠,他必須加倍小心。
只要再向上兩根樹枝,他就能看到鳥巢里了,他找到合適的位置抬起了腿,把大半部分身體的重量掛到那根尚不算特別纖細的樹枝上去。
一聲不甚自然的脆響之后,他的世界里驟然失去了所有的支點和依憑,他看見黑色的樹木枝干細密地分出新枝,伸到白青的天幕里去,天空那么亮眼,幾乎讓他什么都看不清,可他仍知道那耀眼的白,是柔軟的白色裙擺被褪下之后堆疊起來。
像是那場夢境提前降臨。然而他并沒有立即去同斯拉格子爵說起這件事。
他知道他的婚約是個阻礙,但面對著它,他又不得不慎重。
赫里勒家族的財富太過吸引人了,杰斯奇也覺得一位沒落貴族小姐隨身的那點可憐家產,大概也是無法撬動父母的貪心的。
他沒有想到借口,也沒有想到要怎么同父母去說。
直至第二日的午間,他仍在思慮著。直至他的妹妹,那生著美麗的白金色長發的小女孩溜進他的屋中,在他的桌前原地轉了一圈,絲綢和薄紗縫綴成的粉色蓬蓬裙便隨之灌滿了風,如墻籬之上薔薇新盛。
“漂亮嗎?”小女孩銀藍色的瞳孔滿載著雀躍,“這是艾琳姐姐送給我的?!?
“麗莎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杰斯奇一面撫弄著十四歲小女孩的頭發一面稱贊著,一面也想起以斯拉格家族如今的家境,伊麗莎白已經半年沒有新裙子穿了。
心中的不滿和茫然,一瞬間極為復雜地交織著游過。
“我今天就要穿著它去參加蘇珊的茶話會了!”伊麗莎白高興地宣稱,她的哥哥只是微笑地望著她,并沒有多說,誰也看不到,他的內心微微酸澀。
伊麗莎白的玩伴,她常常掛在嘴邊的蘇珊,和艾琳一樣同是商人的女兒,只是她的父親從商遠沒有赫里勒家成功,只能算是小有資產了,但即使是這樣,也比早就失勢的斯拉格家強的多得多。每每要穿著姐姐們的舊裙子的伊麗莎白,對蘇珊的茶會邀請,都是一推再推的。
“那我四點鐘就去接你。”杰斯奇微笑著允諾了,躺在掌中的懷表尚有著銀質的表殼,卻因為久置和長久的摩挲,早已發黑平滑,再難看出原先的家徽圖紋了。
伊麗莎白興奮地點了點頭,愛惜地拎著新裙子的裙角興沖沖地出門去了,卻在推開房門的一瞬間停住了腳步,稚嫩的聲線里含了些微訝然。
“艾琳姐姐?您怎么會在這里站著?”
杰斯奇微微覺得有些頭痛,并沒有聽見她回答伊麗莎白什么。片刻之后小孩子的腳步聲消失到了宅邸的另外一頭,而艾琳推開了門,徑自坐到了杰斯奇書桌對面的高背椅中。
他捏了捏鼻梁骨,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真希望是另外的人坐在他面前。
“你昨天又去跳舞了?!卑找簧蟻砭褪侵肛?,只是話語里濃重的鼻音,讓杰斯奇勉為其難地瞧了她一眼,她的眼周盡是一片濕潤的紅,同她的銹紅色長發一般刺目著。
心中的煩膩又加了一層,他甚至懶得反駁。
“瓊的妹妹看見你了。”她補充。
瓊是艾琳的侍女,她這話的言下之意,無外乎是那露天的舞會,是下等人的去處。
若是放在之前,杰斯奇大概會同她吵一架,但現在,他卻覺得和她吵一架都顯得掉價,他隨手從桌上拿了一本書下來翻開,希望他有別的事做的時候,這女人能知趣地快點走。
“她還看見你和一個女人跳了舞?!卑战又f。
杰斯奇停下了翻弄書頁的手,微微地抬了下頭。
“哈——”艾琳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擠出笑容,“這么說你是承認了?也難怪,畢竟你們在那種地方,都能跳的那么投入。”
“你想說什么?”杰斯奇合上書本,將它扔回桌上,只冷眼盯住艾琳的哭容。
“你到底把我當什么?斯拉格?”艾琳用手帕沾了沾眼角,聲音和情緒都很低落,且不忘填充指責,“我們甚至還沒有結婚,你就急不可耐地到廣場上去找別的女人跳舞,你有沒有為我想過?”她死死地攥住手帕,直直迎向杰斯奇的眼眸,“還是說,你就是想讓別人那么想的?”
杰斯奇停了片刻,冷漠地錯開了頭。
“和你無關。”
艾琳的哭腔似乎都被他這樣的一句話給驚得噎住了,她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猛地站了起來向著他尖叫。
“杰斯奇你瘋了——”她震驚地叫喊著,“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是!”她努力地伸手越過寬闊的桌面好把右手遞到他的眼前,閃閃發亮的婚戒還戴在她的食指間,“你根本就不認識那個女人!昨晚之前你甚至沒有見過她!”她高聲叫著,“就因為那么一支舞——”
“你看看你的樣子,赫里勒小姐?!苯芩蛊嬉步K于站起身來,捉住了艾琳不斷向著他揮舞的手,冷硬的婚戒硌在他的掌中,就像是玫瑰下的尖刺一般讓人不舒服。
艾琳呆呆地望著杰斯奇,距他們訂婚已經過了這么久,他極少會握住她的手,更很難會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眸。
他很少離她這樣近過。
卻更少離她這樣遙不可及著。
他甩開了她,那力量大到不僅甩開了她的手,更把她推到撞上身后的高背椅,滑落到覆滿塵埃的地毯上。
“你瘋了杰斯奇,”她顫抖著喃喃自語著,摸索著想要握住高背椅的扶手,“你根本不認識她!你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會知道的?!苯芩蛊孓D過身去,冷漠地沖著鏡子為自己系出一個完美的銀藍色領結,鏡中的年輕人仍舊蒼白而優雅。
而地毯上倒著的女人披頭散發,她滿目盡是猙獰的紅,她看著她的未婚夫披上外衣,連一個眼角的余光都不肯給她。
她終于絕望了。
“可是我愛你呀!”她發了瘋一樣地咆哮著,“她怎么可能會像我一樣愛你呀!”
這話像是一柄沉重的鐵錘,重重地打在杰斯奇的心頭上,將他心底竭力掩藏的不安翻攪出來。
她不愛他。
他不想相信,卻知道那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他在原地靜立了很久,才努力地壓下了自己的不安平定了呼吸。
這才是個開始呢,他笑一笑,輕聲對自己說。
“我會讓她愛上我的?!彼蟛诫x開房間,那話像是對著如同一個破爛布娃娃般倒在地上的艾琳說的,又像是只是單純用來鼓勵自己的話。
只是他真的沒有再看她。然而他并沒有立即去同斯拉格子爵說起這件事。
他知道他的婚約是個阻礙,但面對著它,他又不得不慎重。
赫里勒家族的財富太過吸引人了,杰斯奇也覺得一位沒落貴族小姐隨身的那點可憐家產,大概也是無法撬動父母的貪心的。
他沒有想到借口,也沒有想到要怎么同父母去說。
直至第二日的午間,他仍在思慮著。直至他的妹妹,那生著美麗的白金色長發的小女孩溜進他的屋中,在他的桌前原地轉了一圈,絲綢和薄紗縫綴成的粉色蓬蓬裙便隨之灌滿了風,如墻籬之上薔薇新盛。
“漂亮嗎?”小女孩銀藍色的瞳孔滿載著雀躍,“這是艾琳姐姐送給我的。”
“麗莎穿什么都是最好看的?!苯芩蛊嬉幻鎿崤臍q小女孩的頭發一面稱贊著,一面也想起以斯拉格家族如今的家境,伊麗莎白已經半年沒有新裙子穿了。
心中的不滿和茫然,一瞬間極為復雜地交織著游過。
“我今天就要穿著它去參加蘇珊的茶話會了!”伊麗莎白高興地宣稱,她的哥哥只是微笑地望著她,并沒有多說,誰也看不到,他的內心微微酸澀。
伊麗莎白的玩伴,她常常掛在嘴邊的蘇珊,和艾琳一樣同是商人的女兒,只是她的父親從商遠沒有赫里勒家成功,只能算是小有資產了,但即使是這樣,也比早就失勢的斯拉格家強的多得多。每每要穿著姐姐們的舊裙子的伊麗莎白,對蘇珊的茶會邀請,都是一推再推的。
“那我四點鐘就去接你?!苯芩蛊嫖⑿χ手Z了,躺在掌中的懷表尚有著銀質的表殼,卻因為久置和長久的摩挲,早已發黑平滑,再難看出原先的家徽圖紋了。
伊麗莎白興奮地點了點頭,愛惜地拎著新裙子的裙角興沖沖地出門去了,卻在推開房門的一瞬間停住了腳步,稚嫩的聲線里含了些微訝然。
“艾琳姐姐?您怎么會在這里站著?”
杰斯奇微微覺得有些頭痛,并沒有聽見她回答伊麗莎白什么。片刻之后小孩子的腳步聲消失到了宅邸的另外一頭,而艾琳推開了門,徑自坐到了杰斯奇書桌對面的高背椅中。
他捏了捏鼻梁骨,如果有可能的話,他真希望是另外的人坐在他面前。
“你昨天又去跳舞了?!卑找簧蟻砭褪侵肛煟皇窃捳Z里濃重的鼻音,讓杰斯奇勉為其難地瞧了她一眼,她的眼周盡是一片濕潤的紅,同她的銹紅色長發一般刺目著。
心中的煩膩又加了一層,他甚至懶得反駁。
“瓊的妹妹看見你了。”她補充。
瓊是艾琳的侍女,她這話的言下之意,無外乎是那露天的舞會,是下等人的去處。
若是放在之前,杰斯奇大概會同她吵一架,但現在,他卻覺得和她吵一架都顯得掉價,他隨手從桌上拿了一本書下來翻開,希望他有別的事做的時候,這女人能知趣地快點走。
“她還看見你和一個女人跳了舞。”艾琳接著說。
杰斯奇停下了翻弄書頁的手,微微地抬了下頭。
“哈——”艾琳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努力地擠出笑容,“這么說你是承認了?也難怪,畢竟你們在那種地方,都能跳的那么投入?!?
“你想說什么?”杰斯奇合上書本,將它扔回桌上,只冷眼盯住艾琳的哭容。
“你到底把我當什么?斯拉格?”艾琳用手帕沾了沾眼角,聲音和情緒都很低落,且不忘填充指責,“我們甚至還沒有結婚,你就急不可耐地到廣場上去找別的女人跳舞,你有沒有為我想過?”她死死地攥住手帕,直直迎向杰斯奇的眼眸,“還是說,你就是想讓別人那么想的?”
杰斯奇停了片刻,冷漠地錯開了頭。
“和你無關?!?
艾琳的哭腔似乎都被他這樣的一句話給驚得噎住了,她怔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猛地站了起來向著他尖叫。
“杰斯奇你瘋了——”她震驚地叫喊著,“我才是你的未婚妻!我才是!”她努力地伸手越過寬闊的桌面好把右手遞到他的眼前,閃閃發亮的婚戒還戴在她的食指間,“你根本就不認識那個女人!昨晚之前你甚至沒有見過她!”她高聲叫著,“就因為那么一支舞——”
“你看看你的樣子,赫里勒小姐?!苯芩蛊嬉步K于站起身來,捉住了艾琳不斷向著他揮舞的手,冷硬的婚戒硌在他的掌中,就像是玫瑰下的尖刺一般讓人不舒服。
艾琳呆呆地望著杰斯奇,距他們訂婚已經過了這么久,他極少會握住她的手,更很難會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眸。
他很少離她這樣近過。
卻更少離她這樣遙不可及著。
他甩開了她,那力量大到不僅甩開了她的手,更把她推到撞上身后的高背椅,滑落到覆滿塵埃的地毯上。
“你瘋了杰斯奇,”她顫抖著喃喃自語著,摸索著想要握住高背椅的扶手,“你根本不認識她!你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會知道的。”杰斯奇轉過身去,冷漠地沖著鏡子為自己系出一個完美的銀藍色領結,鏡中的年輕人仍舊蒼白而優雅。
而地毯上倒著的女人披頭散發,她滿目盡是猙獰的紅,她看著她的未婚夫披上外衣,連一個眼角的余光都不肯給她。
她終于絕望了。
“可是我愛你呀!”她發了瘋一樣地咆哮著,“她怎么可能會像我一樣愛你呀!”
這話像是一柄沉重的鐵錘,重重地打在杰斯奇的心頭上,將他心底竭力掩藏的不安翻攪出來。
她不愛他。
他不想相信,卻知道那幾乎是不可避免的。
他在原地靜立了很久,才努力地壓下了自己的不安平定了呼吸。
這才是個開始呢,他笑一笑,輕聲對自己說。
“我會讓她愛上我的。”他大步離開房間,那話像是對著如同一個破爛布娃娃般倒在地上的艾琳說的,又像是只是單純用來鼓勵自己的話。
只是他真的沒有再看她。他還生活在城市里的時候,也看過數次對巫女的處刑,除了極少數的真切有罪的囚徒們沉默著等待死亡降臨,絕大多數無辜的女孩們都在刑臺前驚恐地哭喊,想要向教會和周遭的領主們證明自己沒有和魔鬼交易,她們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可以做任何的事情。
然而有資格為自己辯護的終究是少數——她們中的大多數都是初入社交場不知輕重得罪了大貴族的女孩,可能是某位貴族的情婦不甘心居于地下,想要登堂入室地站在人們面前,又或是知道了一點微不足道的秘密就沾沾自喜想要靠威脅過上富足生活,逼得領主們不得不處理。
當然其中也不乏某些自持矜貴不肯賞光惡言相向的交際花,又或者是某家小姐秘而不宣的情敵。
一旦被指控為巫女,她們的證詞,就幾乎再不會有人相信。
真正的魔鬼哪有那么容易就遇見?更遑論付出讓他們滿意的代價用以交易。幾千年前最早的那一代貴族里傳承著神贈下的力量,早就將絕大多數的魔鬼都趕到了永恒冬季的邊境。
曾經需要嚴肅以對的審判,現下不過是領主們擺脫麻煩的手段而已。
他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小貴族,因為祖上的功勛得受蔭蔽,沒有神賜的血液支撐,地位比之上層的大貴族們遠遠不及,他原本以為他的領地上,永遠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但變化永遠比預想來的迅疾……現在就有這樣一個女孩,性命被握在他的手里。一想到那女孩得知自己可能面臨的命運之后痛哭流涕的樣子,他的心中就微微生出了些憫意。
他正想著要如何表現的大度一些寬恕這女孩的罪行再勸她趁早離開這里的時候,樓館的鐵門,就已經出現在了自己的視野里。
他的目光越過鐵門的時候少不了驚了一驚,自他幼時就已荒廢了的灰黑樓館,在他印象里的模樣是枯藤圍繞雜草叢生,落地窗上遍布裂痕,晶瑩破碎之后只能無聲跌進泥土里。
可是現下里植滿了玫瑰的庭院中草坪修理整齊,燈火映亮小徑,每一扇窗戶之內都有燈輝映出窗簾柔軟搖曳的影,爬在樓館墻壁上的枯藤早就被鏟除,取而代之的是蔓生的薔薇“新月”,開著美麗的淡黃色花朵爬滿墻壁。
他說不上來那個女人是什么時候搬來的,但總歸不至月余,只這樣短的時間里就把荒廢的樓館變作了小型的城堡仿佛常年在此安居,他多少有些無法想象這樣的工作效率。
夜風拂過脖頸,以致班尼迪克微微戰栗,他曾聽過魔鬼的傳說,侍奉他們身側的有花木化為的妖精,在他們扮作人類的時候就裝作園丁,照料著魔鬼無人得以進犯的園庭。
他正想著,就有隨從出現在門后問明來意,盡管他的語氣里并無什么不太恰當之處,但當他開了門引著他踏上通往樓館的小徑的時候,還是讓班尼覺得像是被某家的總管帶領著前去拜望一位貴賓。
少女還未睡下,就在她自己的書房里等著。他想起出門前伊麗莎白口中的少女,特莉雅,那非是姓氏也非全名,就算在城市里似乎也沒有見過同名,只是這個尾音被伊麗莎白念出的時候,他聽在耳里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少女仍穿著黑色的裙裝,卻并不是下午他在自家門外所見過的那套,更加的輕軟隨意,顯出她原本就不如何熟碩的年紀,斯拉格猜測著少女的年齡,或許是十七八,或許是二十二一?
然而少女卻并未看著他,她的手邊有一個小盒子百無聊賴地躺著,一枚色澤瑩亮的血紅色寶石鑲嵌在戒面上,大約又是什么追求者送來的東西,卻被她棄如敝履。
隨從引著班尼迪克站在了門前便轉身離去,班尼迪克等了良久才確定少女確實是沒有發覺自己的來臨,便輕輕地咳了一聲。
少女慢悠悠地轉過頭來,見到是他,也未起身,只輕輕地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多少激起了班尼心底一線引而不發的怒氣,然而他并沒有指責什么,只極自然地坐到了少女書桌對面的高背椅里。
“斯拉格少爺的事情,我深感遺憾。”少女的聲音不帶起伏,只啪地一聲把那只黑色緞面的戒指盒合攏起來推到了一邊,仿佛不愿被人看見也不想提及,班尼迪克很是配合地沒有把目光投過去,也聽得出少女的聲音中并沒有什么遺憾的成分在其里。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來找你的,特莉雅小姐,我聽我的女兒說這是你的名字,冒昧這樣稱呼多少失禮,”斯拉格壓住心頭的不快,故作腔調地清了清嗓子,“我很遺憾地通知你特莉雅小姐,你在巴捷爾的土地上,面臨被指控為巫女的命運?!彼剖巧畋磉z憾般,他痛心地閉上了眼睛。
他十分滿意自己說這話時巧妙夾雜進去的遺憾和嘆息,并確信對于這樣一個年輕女孩而言,不啻為致命打擊,然而他等了許久,少女別說是發出聲音,就是呼吸的節奏也不曾錯亂些許。
他多少訝然地睜了眼,只見趴在對面的少女用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戳按著戒指盒,半晌不見響動之后才轉過臉來望著班尼。
“沒了?”
斯拉格子爵深感有必要強調一下這件事的嚴重性。
“我是說你被指控為巫女,特莉雅小姐,”眼見自己的話遲遲未能造成自己想要的效果,班尼迪克不由得懷疑這女孩是不是真的知道被指控為巫女后所面臨的命運。
“嗯。”黑發的少女漫不經心地點著頭,“我聽到了。”
“你理解這類指控的含義么?”班尼迪克幾乎有些想笑了。
“與惡魔交易,換取人類不應擁有的力量的女性,一旦落實,就會面臨被燒死或者絞死的命運。”少女看起來仍是云淡風輕,眸光微轉,直直迎向班尼的眼睛,“證據呢?”
少女長睫開闔時像極了黃昏時烏鴉歸巢振翅,恍惚里班尼迪克似乎有那么一點頭緒知道為什么杰斯奇會喜歡這樣的少女,她并非是那種見之驚艷之人,但是她的每一個轉臉抬眼,細微動作里都隱著一種難以形容的風姿,不可置疑地吸引著人們的眼睛。
斯拉格子爵微不可察地甩了甩頭,將這種亂七八糟的想法從腦海里驅逐出去。
“你的吸引力。”他盡量把聲音放輕,“這就是你和魔鬼所交易的東西?!?
少女看上去既不驚異也不困惑,反像是強忍著笑意。
“這是證據?”
“你有什么想反駁的嗎?”斯拉格子爵感到有些惱火,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向后靠在了高背椅里,“我的兒子自是不必提,酒館的老板杰里米,那個自稱詩人的浪子賽斯,都被你所吸引。”
“酒館的老板叫杰里米?”少女微微地偏了偏頭,“您還是第一個告訴我的人,那位賽斯先生倒是送了我一束玫瑰,我看著還算好看,就讓人放在了餐廳的花瓶里,過了這樣兩天,怕是早被替了下去,至于您的兒子……”她牽一牽嘴角,“雖然現在問不太禮貌,不過他叫什么?伊麗莎白并沒有跟我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