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嶠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蕓娘自然知道毛子的意思。世上最不容情的就是時間,時間最先帶走的就是養育我們的長輩,蕓娘也不禁隨之嘆氣,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忽然,她想起毛子已經不是第一次說出有深意的話了。山神廟中,這個少年就曾說過“不吃嗟來之食”,看來他也讀過些書。思及此,蕓娘的興頭又上來了。
“毛子,你是不是曾讀過書?”蕓娘問道。
毛子靦腆一笑,說道:“我說我在家鄉的村學里讀過書,其實有點夸大,只是放牛時坐在窗下偷師了一點,會寫幾個簡單的字。”
“那你會寫自己的名字嗎?”蕓娘問道。
毛子一愣,說道:“毛子兩個字還是會寫的。”
蕓娘說道:“哎,不要玩笑,哪有大名就叫毛子的。”
毛子坐在蕓娘對面,把琮兒抱起來,說道:“我們鄉下人也沒什么大名,我們家姓毛,哥哥是毛大,弟弟是小毛,我就是毛子。我也想有個體面些的名字,可是又不會取,不敢亂取。”
蕓娘想了想,說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幫你想一個吧。反正今晚也沒法睡,既來之,則安之。”
毛子說道:“好,可這屋里什么都有,卻不像有紙筆的樣子。”
蕓娘尋了個空杯,倒了一杯茶水,用指尖沾水在黑漆小桌上寫了個“毛”字,笑道:“用水寫就好。”
毛子和琮兒都老老實實地趴在桌前,目不轉睛地看蕓娘寫字,好像把她當成了教書先生,自己則是一心向學的門生。
蕓娘又在“毛”字后面補了一個“子”,說道:“你現在叫毛子,我想著給你找個同音的字,最好能引經據典,帶些典故,這樣方便你記,免得起個大相徑庭的名字,別人叫你,你都毫無反應。”
一大一小兩個人都嚴肅地點頭,覺得這番話很有道理。
蕓娘想了好久,在房中踱了幾個來回才緩緩落座,問道:“我想到一個字,不知你喜不喜歡?”說著,用水在桌上描描寫寫。
字寫好了,毛子把頭轉了幾圈,圍著桌子看了又看,一臉迷茫地笑道:“張娘子,這字不認識!”
琮兒也看了好久,嘟起稍顯黃瘦的臉頰說道:“我也不認識。”
蕓娘責怪地看了琮兒一眼,說道:“這是“緇”字啊,你怎么不認得?阿娘從前教過你的,《詩經》中《緇衣》一篇,你可忘了?”
琮兒撓著頭道:“你沒教過我啊!”
這句話打醒了蕓娘。她一直把眼前的孩子當成夭亡的繼子,以致于兩個孩子的影子都重疊了,隨著她的記憶交纏在一起,漸漸地變成一個人。
蕓娘自覺失言,趕緊安慰似的拍了拍琮兒,轉過話題,對毛子道:“緇衣是古時官吏的服裝,若取了這個名字,你的表字也是現成的——緇衣之宜兮,就叫宜之!你看如何?”
毛子念叨了幾遍,笑道:“太好了,只是……有點太扯了。”
蕓娘不解道:“什么叫扯?”
毛子低頭道:“我又不做官,名字里卻帶著緇衣的‘緇’字,是不是讓人笑話?”
蕓娘笑道:“什么叫笑話?不思進取才是笑話!現在是大爭之世,亦是世道變更的時機,多少人以軍功起家?且說周國掌權的人物——淮王楚氏,原先也只是淮左布衣,現在怎樣?英雄不論出身,唯才是舉,照舊是吞吐天下的氣概。”
聽她一席話,毛子激動地面紅耳赤,好像現在就要去赴任一樣,急忙道:“好,張娘子能再寫一遍這幾個字嗎?我只認識一個‘之’。”
蕓娘依言照做,卻聽琮兒用他那孩童獨有的糯糯的嗓音問道:“能……能教我‘琮兒’兩個字怎么寫嗎?”
蕓娘怔住了。這孩子明知道蕓娘把自己當做另一個人的替代,卻反過來問那人的名字怎么寫,這讓蕓娘一時收拾不好自己的情緒,不知該如何回答。
趁著毛子在一旁練習新名字的空當,琮兒湊到蕓娘耳畔,輕聲卻堅定的說道:“這世上只有娘親和阿蕓對我好,娘親走了,連我的名字也帶走了。從今后,我就是琮兒,是阿蕓的琮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