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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歈隨即命帳外小卒取來紙筆,親筆修書一封,除去上奏朝廷的表章,另寫了一封家書,詳細分析夷陵局勢以及攻打蜀國的路線,剛落下最后一筆,忽聽帳外來報——
“稟郡公,虞侯張垂文前來晉見。”
吳啟臨輕聲道:“他有何急事,不知郡公正在療傷嗎?”
一旁的大夫也停下纏紗布的手,以目光詢問楚歈是否還要繼續。楚歈壓了壓手,示意他別停,然后朝著帳外說道:“張虞侯有何事,進來說吧。”
吳啟臨知道垂文是蕓娘的弟弟,心中似有不快,把楚歈的書信裝入袖中后便拱手告退了,臨出門前和正走進來的垂文迎面相遇,垂文躬身行禮,吳啟臨只是略略點頭,并未多看一眼。楚歈明白老師的意思,他并不希望楚歈和蕓娘糾纏在一起,可學生偏偏不聽勸告,做老師的怎會高興?
垂文向來尊敬吳啟臨,把他視為尊長,沒覺察他的態度有何異常,徑直來到楚歈面前,屈膝行禮。他胸口的疼痛依然在,臉色尚有些發青,嘴唇紫中泛白,稍顯急躁地稟報道:“二爺,事關家姐的安危,末將便直說了!”
楚歈受傷的左肩晃動了一下,驚得大夫連忙穩住雙手,疑惑地看向楚歈,卻見他神色緊張,竟比方才烈酒浸染傷口時還要激動。
垂文便把蕓娘如何被驅逐,如何逃脫,如何在村落存身的經過簡要說明,聽得楚歈眉頭緊皺,嘴角一點點下垂,最后已有怒色,急道:“你說是大營向東七八里外的村莊嗎?快備馬,隨我一同去。”
身旁的大夫急了,擺手道:“郡公稍安勿躁,你肩上的傷才包扎好,一趕路肯定會裂開!”
楚歈沒有理會,將原本袒露著左肩的白色單衫穿好,又旋身披上松青外袍,頭發也來不及束起,披散著來到帳外。為了不驚動大軍,他和垂文輕裝簡行,只帶了小沈等幾個親信,踏著清冷月夜趕奔那處村落。
一路上涼風颯颯而來,拂過耳畔,浮云流散,月色通明,加之剛打了一場勝仗,眾人都心神暢達,更覺江山溫柔,唯有楚歈和垂文無心于沿途湖山草木。楚歈只記掛著前方的蕓娘,怕再生變故,因為他有一種預感,自垂文講到蕓娘被衛夫人刁難時他便心生忐忑,雖然一直極力打消這種預感,可它依舊如陰云般籠罩在澄澈曠遠的夜空上,叫楚歈無法看見千里萬里的滟滟清光。
等待他的偏偏就是最壞的結果。依照垂文的指示,他們并未見到那個村落,眼前的不過是一片瓦礫場,殘余的火星還沒有熄滅,在夜色中獨成一番凄涼的灰紅,曾經層層疊疊的人家都夷為平地,通過這里能直接望到遠處的群山,空寂而陰森,仿佛此處本該是一片荒蕪,仿佛蕓娘不曾來過,來過的只是垂文的幻覺。
現在,垂文多希望眼前的景象都是自己的幻覺,他恍惚地牽著馬,走在殘留的焦黑的木柱之間,空洞的眼中有零星的火焰在閃耀,都化成無意識的淚,毫無保留地流出來。他在哭,卻沒有放棄尋找,游蕩在殘灰里,把手伸進每一片廢墟。胸口的憋悶變得更重,在千百次呼喊著姐姐的名字后,他連痛哭的力氣的失去了,只能跪在劫灰里,似乎要把肺腑都咳出來,可回應他的只有顫抖的回聲和楚歈同樣焦急痛苦的叫喊。
“阿蕓!”楚歈第一次在部下面前如此失態,他好像盲目的人,四顧彷徨,失去方向,這火場都在旋轉著向他覆壓而來,他只能在其間徘徊,扒開每一處殘磚剩瓦,卻都沒有他想要的出口,這樣絕望的世界,他甚至懷疑原本就是一場無法解脫的噩夢。左肩的傷口果然裂開了,猩紅的血液浸透了單衫,浸透了外袍,像一把遲來的火焰,要讓他燃燒在火場里,隨蕓娘而去。可蕓娘真的葬身于此了嗎?他不愿相信,再沒有找到骸骨前,他不會放棄。他捧起一抔灰燼,把臉深深地埋在其間,暗中發誓:“若你還在世間,我們還會重逢。若你葬身火海,這……便是我們最后一次親昵了。”
待到東方吐出一線青白時,混沌的光照在楚歈蒼白迷茫的臉上時,他才意識到自己可能失去了什么。
那個人,他還未來得及捧在手上細細呵護,便先失去了。一個人站在瓦礫場中,以后,都是一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