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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二人聞聲回頭,只見楚歈背對著他們,面對著一堵死墻,巋然不動地坐著,背影卻有說不出的蕭索和不快,似有一團黑沉沉的怒氣盤繞在周圍。
“糟了,咱們把二爺給忘了!”垂文大叫不好,趕緊回去推楚歈的輪椅。蕓娘借著燭火一看,楚歈的下巴拉得老長,臉都黑了。一時間,姐弟相認的溫馨氣氛大變,二人都噤聲不敢說話。
楚歈聲音干澀地說道:“我好心讓你們重聚,你們竟然把我忘在墻角!”他從小到大從未被人這么無視過,此時,他的自尊心就像被人踩了一腳。
“對不起……”蕓娘想到楚歈是弟弟的長官,不找出一個合理客觀的理由,恐怕要影響弟弟未來的形象,因此解釋道:“我們倆剛剛太激動了,而且您坐在輪椅上太矮,所以沒看見……”
剛踩完又用腳尖前后左右地碾了幾下。
蕓娘的話沒有說完,因為垂文暗搓搓地打了個噓聲的手勢。他熟悉這位爺的性情,于大事上不計較,卻對一些細節十分講究,最討厭被人忽略??烧且驗樗茉诖笫律匣磉_,所以往往記不住小事,等他氣消了也就過去了。
蕓娘心懷愧疚,也就順著意送楚歈到房間里,剛想拉著垂文外出訴說離恨,便聽楚歈道:“天晚了,各自休息,有什么話明天再說。沈蕃留下守夜?!彼€是習慣叫垂文的假名。
蕓娘有些舍不得弟弟,但看弟弟的眼神,也不好勉強。來日方長,只要找到了弟弟,又豈急于這一時呢?她一邊告退一邊問道:“請問二爺,我在哪里休息?”
楚歈一聽更是窩火。剛剛已經暗示過蕓娘沒必要和自己這么生疏,可她竟聽不懂,依然叫自己“二爺”。因此冷冷道:“你自己去尋地方,反正這里不大,你又不是第一次來?!?
蕓娘默然離開屋子,見外頭漆黑一片,又聽見從別的房間傳來隱隱的呼嚕聲,心道的確有些晚了。摸回到上次住的房間,想著熟門熟路也好應付今晚,卻見房門緊閉,門縫里還透出金絲般的亮光。未等蕓娘敲門,門里的人就聽見了她的腳步聲,一個女孩問道:“誰呀?”
這是嬌鸞的聲音。蕓娘答道:“是我?!?
嬌鸞一聽是蕓娘,連忙打開門,笑道:“云姐姐今天和我睡吧,咱倆做個伴,也不害怕了?!?
蕓娘走進門,問道:“你心里害怕嗎?”
嬌鸞想了想,說道:“有點,但并不多。因為我覺得他們不是壞人。再說了,如果他們真是壞人,云姐姐又怎么會和他們為伍?”
蕓娘笑道:“可這世上哪里處處都是好人呢?你在家里好好的,這么貿然出走,終究是太危險了。”說完,就去打了兩盆洗漱的水,叫嬌鸞一起用。
兩人沉默地洗漱過了,嬌鸞一直默不作聲,有心事似的。之后又把松散的頭發繞在指頭上,一圈又一圈,就像她緊束在心頭的猶豫。
兩人和衣躺下,留著一盞孤燈驅散寒夜,背對無眠。窗外響起蕭颯的風聲,萬壑千巖的樹木都被它撼動,發出長歌似的哀鳴。緊接著,秋雨便降下來了,點點滴滴敲打在窗欞上,寒氣頓時彌漫在四肢里。
蕓娘不由得想起初來死人驛的夜晚,那晚也是風雨大作。若是沒有那場風雨,自己也不會投宿在此,更不會卷入圍繞在楚歈身邊的陰謀中。雨聲空洞地灌入雙耳,那單調重復的節奏讓人懷疑是否亙古以來的雨聲便是如此。
“幸好這里不漏雨?!笔|娘僥幸地想著。借宿在漁村的時候也總是夜里下雨,外面下大雨,屋里就下小雨,多虧了楚歈為自己遮起一片干爽的世界,若是今晚也漏雨,他還會來照顧自己嗎?想到這事,蕓娘的臉突然紅熱起來。
可她突然覺得這樣很不好,雖然沒做什么,可單單這樣想都是罪過了。她無法漠視自己的感受,只好默背起《列女傳》來。記起春秋時,楚王的夫人貞姜居住在漸臺之上,正逢江河漲水,楚王命使者前來營救,使者卻忘了帶符節。貞姜夫人拒絕使者的營救,只因楚王曾約定過,召必以符,沒有符節便是名不正言不順,于是溺死在洪水中。
蕓娘聽著窗外愈發狂暴的夜雨,想著此處毗鄰江水,若是遭遇洪災,可會有人來救自己?迷蒙中,那燈火的光點竟幻化成一艘點著明燈的小船,丈夫劉沂正劃著船靠近,那火光搖曳便是小船在風浪里翻卷起伏。眼看著船近了,站在高地的蕓娘翹首以盼,盼著三年未見的丈夫回來解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