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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怕,我們是有備而來。”說著,蕓娘又開始裝哭,一邊叫著“我短命的死鬼啊”,一邊把手上的紙錢灑得漫天飛舞。
前面的士兵正對著畫像挨個檢查登船的客人,唯恐有一點錯漏。蕓娘瞄了一眼,畫像上的男子果然就是麻袋里裝著的公子,因此心跳如擂鼓。她只希望登船的隊伍長些,再長些,最好永遠沒有盡頭。可是很快的,士兵們就走到了蕓娘這里,見他二人相貌都與畫像上的男子不符,便匆匆放行了,也沒在意小沈背上的裝尸體的麻袋。
正在二人暗自僥幸時,突然,身后有人叫住他們:“那個背死人的回來!打開你的麻袋看看。”
蕓娘的手心里已全是汗水。她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回想著前天晚上黃氏的演技,也佯裝大哭起來,還真擠出幾滴眼淚來。
“軍爺,這尸體是不能見三光的啊!您就可憐可憐我這短命的丈夫吧!可憐可憐我這苦命的寡婦吧!”
那士兵笑了笑,說道:“也好,那我就捅幾刀,確定里面真是個死人!”說著,就抽出了腰間的佩刀,抬手就向麻袋刺去。
那士兵提著刀發狠地刺過來,卻被小沈微微側身躲過,一時間收剎不住,險些掉進江中。另外三個士兵將他扶起,兇著面孔、挽著袖子向小沈逼近。
蕓娘見情勢不妙,心想:“可不能讓他們打起來,寡不敵眾,小沈一個人絕對支纏不過四個對手,落敗之后就要露餡。我本就有官司在身,再加上一條‘通敵叛國’的罪名,豈不是要死上兩回?”
想到此處,蕓娘抱著背水一戰的決心,走到士兵身側,回旋了幾句:“軍爺,這位背尸的小哥也不是故意的,他們這行也有些規矩,我們這些苦主又難纏,您就行行好,放我們過去吧。”
可這番勸說并沒有什么效果,因為話剛講到一半,雙方已經開始動手了。四個士兵個個手持長刀,將小沈團團圍住,雖然沒什么章法,比不上小沈的拳腳游刃有余,可兩拳難敵四腳,何況是四把刀?幾個回合下來,士兵們漸漸占了上風,小沈既要與他們周旋,又要保護身后的麻袋里的公子,進退維谷,只能退縮到江邊,一面背水,三面受敵。
此時,士兵們已經認定了小沈的麻袋里絕對有秘密,因此全都精神亢奮,只想著立功自效,一舉成名,手上的刀鋒愈加狠辣,縱然小沈防守得縝密,也負了些淺傷。
“有刀嗎?”激戰正酣的小沈沖著蕓娘大喊。
蕓娘想起隨身行李里還有弟弟留下的刀,見眼下情勢危急,二話不說,掄起胳膊將刀丟進了人堆里。就在刀剛剛脫手時,突然想起現在正是溜走的好時機,況且自己本來就是被挾持強迫的,此刻拋下他二人,獨自遠走,也不算背信棄義,于是連滾帶爬地邁上渡船,連連催促船工離岸。
船工剛撐起篙桿,困在江邊的小沈突然大喝一聲:“接著!”蕓娘一回頭,只見那個裝著公子的麻袋被拋在半空中,直直地向自己門面撲來。
開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接得住啊!蕓娘大吃一驚,下意識地偏過頭去,抬起手做出推拒狀。滿船的人也驚呆了,誰都沒想到會有這么一個龐然大物飛沖過來,都歪著身子躲避。
說時遲,那時快,那麻袋不偏不倚地撲進蕓娘懷里。蕓娘只覺著似有千鈞萬鈞之力在推自己,全身吃不住勁,后背一仰,連同懷里的麻袋一起,翻著跟頭滾進了江中。
只聽得岸上士兵大喊:“掉下水了,快去撈!”
又有人喊:“浪太急了!”
蕓娘只覺著冰冷的江水不住地灌進口鼻,剛從江面探出腦袋,又被后浪拍了下去,不多時便氣力衰竭。失去意識前,只是哀嘆,方才在山路上撒的紙錢竟都成了自己黃泉路上的買路錢。也罷,正好去陪陪琮兒、看看小如。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肺里一陣抽搐,猛咳幾聲,居然醒了。蕓娘睜眼一看,自己正躺在一張靠墻的藤床上,左邊攔著一塊布簾,床尾圍了幾個人,背著光,模模糊糊的,此時都在喜悅地竊竊私語:
“醒了,醒了!”
“太好了,醒了。”
“你終于醒了啊,小云。”
蕓娘定睛一看,居然是葛大嫂!這不是陰曹地府。
“這是……這是怎么回事?”蕓娘渾身無力。
“你們三個剛出門,我就想到有些不妥。萬一那些兵像戲里一樣逞起兇惡來怎么辦?所以我就趕著回了趟娘家,求叔叔、嬸嬸幫忙,”葛大嫂指了指身邊的一對中年夫妻,“先守在下游,伺機而動,可巧你們真投江了,我們正好學《荊釵記》里的錢安撫,把你們雙雙救上來,你說傳奇不傳奇?”
蕓娘心里雖然感激葛大嫂,可見她句句不離戲,當真是癡了,只得連連點頭,說:“大恩不言謝,我張……”她險些把自己本姓說出去,連忙順著讀音改口道:“我丈夫和我一身一世感恩戴德!”
葛大嫂和她身后的中年夫妻都嗤嗤地笑了,說道:“正要給你個驚喜,你倒先自己招認了。你看這是誰。”說著,一拉懸著的布簾,藤床的左半邊露了出來。
只見公子正癱在床上,一臉生無可戀地看著蕓娘,那因病而凹陷的雙頰此時更顯消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