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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中陰冷潮濕,蒿草在碎磚中蔓生,最高處已及膝蓋。蕓娘卻來不及厭惡其中景象,經過剛才一番拷打,她已近乎不省人事,渾身冷汗粘煎,疼到鉆心刺骨時反倒麻木起來,不知生死。
迷蒙之中,漸漸想起這件官司的來龍去脈,蕓娘越發覺得可疑。有人設下如此大的圈套,必然不是為了對付自己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婦人,無非是垂涎劉家的財富地位。可憐劉家這幾年空有富貴,卻沒有厲害的角色當家,就像塊天賜的肥肉,終究要被人鯨吞蠶食。
又想起公堂上駱姨娘的表現,蕓娘心里更是疑惑。為何老夫人和琮兒都被加害,唯獨駱氏安然無恙?更可疑的是,知縣大人一味對自己施威,卻對駱氏毫無戒心。莫非此案與駱氏有瓜葛?何況劉家幾代單傳,再沒別的親眷,若是老夫人和少爺遭了不測,正妻下獄,家業必然都歸駱氏所有。此時,縱然蕓娘再想自欺欺人也不得不懷疑起駱氏。她只恨自己平日的愚昧和輕信,竟做了東郭先生,養出一條致命的豺狼!
忽然鐵門作響,兩個官差推著一個癱軟的女子進來。蕓娘側頭看去,竟是體無完膚的小如,一時間也忘了自身痛楚,托著殘軀爬到小如身邊,側身半臥,扶著小如枕在自己膝頭。只見她十指紅腫充血,顯然是被拶子夾過的,口唇淡白無光,裙腰上沾滿血污,不知衣服遮蔽處還有多少暗傷。
見小如氣息奄奄,蕓娘心痛道:“他們一定是逼你指認我,你便松松口,不這么護著我,也能免受荼毒。”
小如聽見蕓娘的哭聲,略微抬了抬無神的眼,虛弱地說:“夫人并無罪過,我怎能栽贓您?何況您待我恩情深重,即便是手足姐妹也不過如此。小如雖不才,卻也知道禮義廉恥、以德報德。”
蕓娘哭道:“我對你好不過是人之常情,不曾想到你竟會如此報答,早知今日,當初還不如對你壞些!”
小如強撐著笑臉說道:“小如怕是不行了,可我相信報應不爽。夫人放心,我去陰司后一定照顧好琮哥兒,守在地府門口,且看駱氏那賤人有什么下場!”
“說什么傻話!你快住口,好好休息養傷。天理昭彰,你我斷無冤死的道理!”蕓娘道。
“不,官府顯然是收了賄賂。夫人若是抗爭不過,便認了吧。”小如渙散的眼中已盈滿淚水,“免得像奴婢一樣,受這些皮肉之苦。”
蕓娘捧著小如的臉,眼淚一滴滴地落在她的額角,哭道:“傻小如,不要說傻話了,好好養精神,你不會有事的。”
小如輕輕搖了搖頭,虛弱地說:“我喪命于贓官之手,本該死不瞑目,可在夫人的懷抱里斷氣,也能含笑九泉了。”說完,她微微勾了勾嘴角,喉頭忽然哽了幾下,再看時,已經氣絕而亡。
蕓娘抱著逐漸冰冷的尸體大哭,連連呼喚著小如的名字,終究無人響應。她腦中不自覺地回想起與小如相伴的四年時光,雖都是些煮茶添香、穿花納錦的瑣事,卻是歷歷在目,恍如昨日一般,當年歲月靜好,卻再不能回去了。
悲慟的哭聲引來了一個麻衣麻裙的老婦人,約六十上下,頭發花白,面容慈祥,原來是掌管女監的官媒,黃氏。黃氏見慣了監牢內的生死,已隱約猜出小如的情況,便安慰蕓娘道:“姑娘已經去了,大娘子節哀順變吧。”
蕓娘依舊淚如雨下,聲嘶力竭地哭道:“都怪我,都怪我,我對不起婆婆,對不起孩子,對不起所有人,我拼出一條命去,也要讓喪盡天良的賊人血債血償!”
黃氏趕緊捂住了蕓娘的嘴,低聲勸道:“我的姑奶奶,你小點聲!要讓有心人聽見了,還不更要提防你、編排你!”黃氏是衙門的人,多少知道些□□,心里清楚蕓娘是被冤枉的,可古往今來,監牢里枉死了多少好人,她一個吃官糧的老婆婆也是有心無力,只能對囚犯們好些,也算圖個心安。
蕓娘自知失態,便悶著嗓子低低哭泣,想到昨日還和琮兒保證過早些回家,陪他玩游戲,誰知一夜過后便天人永隔,心痛到極處,又抱著小如的尸首喃喃低語,口中全是些悔不當初的言辭。
黃氏覺得眼前的女子十分可憐,就守在一旁拍著她的肩頭輕聲安慰,忽然發覺蕓娘說話竟帶有瀘州口音,因而問道:“大娘子可是瀘州人嗎?”
原來蕓娘本是瀘州出身,少年時遷居渝州,日子長了,也漸漸習慣了渝州話。只是此時精神恍惚,便無意間泄露了鄉音。
蕓娘用紅腫的雙目看了看黃氏,點了點頭,問道:“老人家為何問這個?”
黃氏道:“老身也是瀘州人,九年前瀘州兵亂時才逃到這里的。”
蕓娘聽了黃氏的遭遇,經與自身經歷如出一轍,便接著說道:“我也是那年逃出鄉里的,只恨先父先母都在喪亂中辭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