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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妙是親眼看著娘親重新下葬的。
她聞著空氣中彌漫著的香灰味道,看著紙錢在銅盆里燃燒,原家請來了城外金山寺中的高僧為張秀娘誦經祈福,妙妙聽著佛音,忍不住抱緊了爹爹。
原定野也用力抱緊了她。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小姑娘嫩嫩的臉頰,沒摸到想象中的濕意。
妙妙想著娘親,雖然有些難過,可更多的還是高興。
她小聲對爹爹說:“真好。”
原定野問:“什么?”
妙妙閉緊嘴巴,搖搖頭,又不肯說了。
她的小腦袋里想著去年娘親下葬時的場景,娘親死的時候,妙妙十分難過,她覺得整個天都塌了,哭得肝腸寸斷,為自己也哭,也為娘親哭。她知道現在是在做什么,娘親先一步躺在了她和爹爹的墓中,是被家里人承認了,以后要和爹爹葬在一起的。
娘等了爹爹那么久,終于把爹爹等回來了。
如今站在這兒的所有人都是一片靜默,專程為她的娘親而來,沒有一個人在娘親旁邊吵吵鬧鬧。她的娘親有了一個大氣寬敞的墳墓,不是在后山隨隨便便挖了一個坑就埋下,墓碑是上好的石料,字是請石匠雕的,不是妙妙找來的木板,剛學會寫字時歪歪扭扭的大字。以后每年清明,都會有人給她掃墓,每到她的忌日,也不止妙妙一個人會想著她。
妙妙把臉埋進爹爹的懷里,然后也伸手摸了摸爹爹的臉。
她沒有摸到眼淚,這才松了一口氣。
這一整日里,妙妙和爹爹都有些難過。
夜里,她又抱著娘親的玉鐲子,躲進了娘親的衣柜里。衣柜里面不知何時墊了一層軟被,躺著也不再硌人。
但是她剛爬進去,就被爹爹抱了出來。
父女倆都沒有回自己的屋子,而是在張秀娘的屋子里,點了一盞昏暗的燭火,互相抱著對方,靜靜的不說話,想著同一個人。
等天黑了,燭火燃盡了,他們一同在屋中歇下,大黃趴在他們的身邊,好像也有另一個人陪著他們。
妙妙好像又回到了娘去世的那一天,但這回不止她一個人想著娘親,漫長的夜里有爹爹陪著她,她從夢中驚醒時,身邊也不是空蕩蕩的。爹爹不會唱好聽的小調,但爹爹會像娘親一樣把她抱在懷里,溫柔地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妙妙也不再是一個人了。
妙妙難過了好多天才緩過來。
這些時日里,原家上下都像是被一層陰郁籠罩,老將軍可勁兒的想著辦法哄小孫女高興,偷偷買了好幾包杏仁酥,連老夫人都幫她把小鴨小鵝找齊了,原家的花園里多了鴨窩、鵝窩,妙妙身后的小跟班們又多了好多只。
原家的花園里都被這些嫩黃的小仔仔們占領,他們擠在一起時唧唧唧嘎嘎嘎地叫喚,老夫人閑暇時到花園里賞花喂錦鯉,也因此變成了賞鴨喂鵝。
而妙妙每天翻地的時間也變得更多了。
起初她不把這些活交給其他人做,每一只仔仔都是自己親自喂,可族譜一登記,她到了能上學堂的時候,妙妙也不得不讓府中的下人幫忙了。
與養雞鴨鵝相比,還是上學堂更重要一些。
妙妙要去的學堂不是普通的學堂,是由皇家辦的,叫做青松學堂,里面的學生皆是出身于宗室貴族,百官勛貴,普通百姓進去不得,里面的講師也皆是名氣頗大的大儒。先前妙妙還未上族譜,便連進去的門檻都未達到。
妙妙總算也有了一身學堂的制服,和陸越的一模一樣,一身青色長衫,系一根腰帶,搭配一頂黑色方帽,衣角帽檐繡著青松二字。她稀罕的不得了,拿到手就穿上了,一天都沒舍得脫下。
等到了上學堂的前一日,妙妙更是興奮地睡不著覺,一夜里醒來數回,甚至也沒夢見太子哥哥,等天微微亮時,都不等丫鬟來叫,她自己就已經穿戴整齊,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老夫人樂不可支:“你去的早了,學堂也沒開門呢!”
妙妙扶正頭頂的小帽子,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唉,怎么還要那么久呀。”
她不得不先跟著爹爹去強身健體,再把早膳吃的飽飽,然后才興奮地催著爹爹上了馬車。上學堂的第一日,不要府中下人送,原定野親自送她。
“陸哥哥知道我要去上學堂,他可高興啦,說是要在學堂里等著我。”妙妙趴在馬車的小窗門口,大睜著眼睛,看著外面的風景。偶爾有馬車經過時,她的目光也追著過去,好像里面有自己未來的好朋友。
“陸哥哥還說學堂里的夫子很兇,不聽話就要拿竹條打手心,他被打過好幾回呢。陸哥哥那么厲害都要被打,爹爹,我會不會第一天就被打呢?”
原定野目光柔和,“不會。”
“可是我也不聰明,我可笨啦。”妙妙憂心忡忡地說:“陸哥哥說,要是完不成功課,也要被夫子打手心的。”
“妙妙聽話,就不會被打。”
妙妙不知道陸家那個小子是什么德行,他還不清楚嗎?整個學堂里最調皮搗蛋的學生就是他,不知道闖了多少禍,欺負了多少小朋友,被夫子打手心也是活該。
但妙妙平日里聽了太多夫子的可怕之處,這會兒擔心的不得了,任憑爹爹如何勸也沒有用。
等馬車到了學堂門口,妙妙也忍不住探出腦袋往外看。
學堂門口停了好多馬車,都是各個府上來送少爺小姐,許多個小孩兒穿著和妙妙一樣的青色制服,妙妙欣喜地看過他們,都不等她看完,就被爹爹抱了下去。
學堂里的學生們互相認識,忽然來了一個新面孔,大家紛紛看了過來。妙妙有些不好意思,把臉埋進了爹爹的懷里。
可看看周圍的小孩兒們都沒有讓爹爹抱的,她又掙扎著從爹爹懷里出來,扶好了自己的小帽子,一手提著書袋,一手牽著大黃,板著小臉蛋,緊張地看著學堂的大門。
她才剛走到門口,就被人攔下了。
攔她的是學堂里里的夫子,他認得原定野,知道妙妙今日是第一回 來,和氣地道:“原將軍,學堂里不能帶狗。”
原定野和妙妙齊齊一愣,狗也呆了。
而后兩人一齊低頭,朝著大黃看了過去。
大黃仿佛是聽懂了人言,垂下腦袋,嗚咽了一聲,黑眼睛濕漉漉的。
平日里大黃與妙妙形影不離,哪里有妙妙,哪里就有它。原定野看習慣了,今日大黃跟著跳上馬車時,他也沒覺得不對。
但妙妙與大黃最是親近不過,他一下也面露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