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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是坐著看,是蹲著,遠遠掃過去,背影跟個石猴似的。
“什么造型。”覃最在他旁邊坐下。
“來了?”杜苗苗像是被他突然出現嚇一跳,轉頭看著覃最愣了愣才說。
“啊。”覃最看著他應一聲,“哭了?”
“能看出來?”杜苗苗掏手機沖自己低頭抬頭地照。
“跟讓人揍了一樣。”覃最說。
“靠。”杜苗苗鎖上屏吸溜一下鼻子,“真是要娶老婆的人了,連問都沒問我一句。”
覃最又看看他,沒說話。
他擰開煙盒咬一根出來,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兩手并著搓搓眼角。
杜苗苗也沒說話,他就是喊覃最過來陪他呆著的。
除了覃最他也沒別人能喊。
要是當年沒看見覃最手機屏上那張騷包的腹肌,這會兒他就得一個人自己蹲著。
覃最眼角的余光看見兩顆水珠掉下去,杜苗苗抬抬胳膊使勁擦了兩下臉。
“我靠。”杜苗苗窩著嗓子又小聲罵了句,“……我就是一只悲傷的蝴蝶。”
這話說得像個神經病。
覃最覺得自己特別想笑,這股笑勁兒也本能地從心里冒出來了。
可是看著杜苗苗一下下抬起胳膊往臉上擦,一下下擦,卻越擦越停不下來,兩只眼圈直擦得通紅還不停冒水的狼狽樣兒……
他已經涌到喉嚨里的笑像被攔腰捏住一樣,怎么都沒勁兒再往嘴角上拱。
“你想沒想過,”覃最嘴角動動,又頓了頓才接著說,“把你心里難受的事兒告訴他?”
“告訴什么?”杜苗苗使勁吸了一大下鼻子,轉臉盯著覃最,“跟他說我煩他老婆,不想讓宋嬌給我當嬸子,我受不了有別人,我不想讓他娶老婆生小孩,那本來是我的家,我只想家里一輩子只有他和我?”
這些話大概早就不知道在杜苗苗心口盤桓過多少遍。
他邊說邊眼淚鼻涕一起掉,連個絆兒都沒打。
覃最看著這樣的杜苗苗,心里想的卻是他和江初的事。
“說出來多少能暢快點兒。”他又沉默一會兒才開口。
“哦,然后呢?”杜苗苗反倒看著覃最樂了,嘴角怪委屈地一咧,還冒出個鼻涕泡。
“我舒服了,換成他成天憋悶?”這些話他也一定不止一次地對自己說過,語速比剛才還要快。
“他養我這么些年最后就換我一句為了自己暢快?我就為了自己暢快那一秒讓他往后一輩子都膈應?”杜苗苗嗓子眼兒發緊,被眼淚噎得氣短。
“往后幾十年我還能不能跟他見面了?他以后每次見我都得怎么想?現在我還能喊他叔跟他發個脾氣甩個臉子,說了以后……”他抽了口氣才接著把話說下去,最后一句聲音都是抖的,“說了以后我怎么辦啊?”
覃最想不起來自己上回哭是什么時候,因為什么。
似乎得往前倒到覃舒曼離開之前。
他爸死的時候他好像都沒掉眼淚,只覺得懵。
——好像這世界缺了除他以外,對所有人都無關緊要的一塊。帶給他的迷茫甚至多過其他所有加起來的情緒。
刨掉很多年前上初中的梁小佳,他也很多年都沒再見過認識的同齡人這么嘴一癟,放聲哭得像個小孩兒一樣。
“憑什么這么對我啊。”杜苗苗“哇”地一聲,把他憋了足足一年的眼淚全給哭了出來。
“我做什么孽了我要受這個罪啊?”他哭得不管不顧,實在是捱不住了,把小廣場那邊的人嚇著了往這邊看也不管。
“我已經沒爸沒媽了覃最,你還有你哥,我連我叔都沒了。”杜苗苗把眼窩狠狠抵在膝蓋上,手指頭摳著長椅的木板條,摳得短短的指甲往外劈開一道白印兒。
“我真的沒有家了。”他說。
覃最坐在旁邊聽著,仍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種事兒本來就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償所愿。
——比你現在難受更難受的事兒,是有一天你看見他真的難受了。
他腦子里全是杜苗苗的哭聲,和康徹這兩句話。
杜苗苗在他小叔去接新娘的時間里,縮在小公園的小路里哭了個昏天黑地,把保安都給招來了。
保安站一頭霧水地歪著脖子看杜苗苗哭了會兒,問了覃最兩句,覃最說杜苗苗高考落榜了。
都落榜了,保安也不好攔著不讓哭,只好象征性地提醒杜苗苗要哭好好坐著哭,別蹲在上面踩著椅子,哭完別人還坐不坐了。
哭完這漫長且撕心的一通,杜苗苗像是累了,懵頭懵腦地坐在椅子上發了好一會兒呆。
“走吧。”最后他搓搓鼻子,壓著嗓子對覃最說,“該吃飯了。”
杜苗苗沒跟他爺爺家的人坐一起,和以前每次被老杜帶出來玩兒一樣,他去跟大奔江初他們一桌,挨著覃最坐。
婚禮開始時全場拉燈,只留大廳中間的紅毯拱門和圓形花池亮著。
除了司儀說“交換戒指,親吻新娘”時,覃最沒再看見杜苗苗偷偷抬起胳膊擦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