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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侍施先生睡下后,憐生躺在自己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依舊在想著今日拜訪的哪戶人家,當然了,那儒生的名字什么的對他完全沒有吸引力,他也不想知道,施憐生惦記的,是那滿屋的書。施憐生對書懷著一種樸素的崇敬和喜愛,在他看來,書中記載著世間的真理,書中闡述著世界的美妙,父親的藏書,《論語》、《孟子》、《中庸》、《九章算術》等等,雖然其中大部分的意思他不是很明白,但他還是貪婪地把他們全都背下來了,而他偶然在父親衣柜中找到的《莊子》,更是讓他對于書的喜愛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莊子》之前,他從未意識到,一本書,也可以是一個世界。莊子的世界,太過飄渺,“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鳥也,海運則將徒于南溟。南溟者,天池也。”他的綺麗世界,讓施憐生驚嘆地無法言說,當然,《莊子》的美麗從來不需要人評說,無論你承不承認,它已然存在,但凡見過,你便無法忘懷。
想要看書的欲望讓施憐生倍受煎熬,轉輾反側無法入眠,思來想去,他決定,明天一定要好好問問父親,一定要找到方法借書,這決定一下,他才勉強睡去。第二天起來時,天已經大亮,施憐生迷糊地洗漱完后,來到大廳,正看見施先生拿著一本書閱讀著。聽到施憐生的腳步,施先生合上書,笑著說道:“我本以為我起來算晚的了,沒想到你起的比我還晚,怎么,你也喝酒了嗎?”小小的開了個玩笑,施先生起身探向八仙桌,把防蠅罩提了起來,“現在已經快到中午了,我索性把午飯也一起做了,吃了這餐在吃個晚飯就行了。”
施憐生“哦”了一聲,坐在了椅子上,接過施先生遞來的碗筷,默不作聲的吃了起來。雖然因為心有所思,吃時算是食不知味,但他的速度倒反而增進了幾分,幾乎是和施先生同時吃完。一放下碗筷,施憐生馬上問道:“父親,昨天我們拜訪的那戶人家,你能給我介紹下嗎?”
施先生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沉思了一會說道:“憐生,你知道為什么我是‘書’科副主任嗎?”
施憐生有些不解,輕聲說道:“不是因為父親在這一科上水平較高嗎?”事實上,孩子眼中,父親總是高大的,或許不是無所不能,但是能力極大卻是毋庸置疑的。
施先生搖了搖頭,思索了片刻,又微微的點了點頭道:“是有這方面的原因,但說實話,這只是一個小的因素,我能夠短短四年就成為‘書’科的主任,主要還是因為昨日我帶你拜訪的那人,他叫韓是非。”
施先生總是有辦法提起人的興致,施憐生本是對那儒生全然沒有興趣,這時也起了好奇之心,他眼睛發亮地湊向施先生,迫不及待地問道:“為什么,父親?為什么說主要原因是他。”
父親的眼中泛起回憶,似是想到什么好笑的東西,嘴角流露出一抹笑容,輕聲說道:“我還真想好好說說韓是非這個人,此人很有學問,或許你能從他那學到很多。”他細細地思索了一番,接著說道:“如果要說他,就要從他的名字說起,韓是非,是非,這是出自楊慎的臨江仙,我記得我的一本詞集中收錄有這首詞,你能背出來嗎?”
施憐生冥思了片刻,從自己的記憶宮殿取出了這首詞,“父親,是這首嗎?臨江仙,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白發漁樵江渚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他剛一背出,就似有所悟,對施先生說道:“韓是非的是非取自這首詞中的‘是非成敗轉頭空’,是嗎?”
施先生點頭贊許道:“我兒確實聰明,你說對了,韓是非的由來確實如此,韓是非的父親出自于我們東城區的文月私塾,他的父親是個有才華的人,縣試、府試、院試都是一次即過,便是在殿試中,也是極得國主的歡喜。此后他的官路亦是亨通,記得他官做到最高時,是禮部尚書,官居二品。”
施憐生的嘴張的大大的,似乎沒想到會聽到這么個大人物,但他馬上反應過來,接著問道:“那韓是非怎么沒有在京城而是在這里?”
施先生的眼神變得深沉,輕聲說道:“韓是非是他父親的第二個兒子,至于他的父親和他的兄長,都死了。唉,國有奸臣,怎么可能讓忠心之人久居朝廷。”他頓了頓,接著說道:“當時的朝廷已然是呈崩壞之狀,奸臣當道,忠臣不良于行。他的父親見時勢如此,便隱藏心思,討好亂黨,以求上進,當他的官做到禮部尚書,便是與那一國之宰也只差一步時,他以為時機到了,便舉起旗幟,反抗亂黨,當時朝野亦是一片大嘩,然而,他輸了。”
施憐生聽出了施先生話語中的悲哀,不知該說什么,只能沉默。
施先生也不管他,稍作停頓,便又接著說道:“這一輸便萬事皆休,韓是非的兄長直接在這場戰爭中死去,而他的父親,唉,‘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直接被貶為庶民,韓是非也是在這時候出生,他的父親有感此事,便為他取名是非,作萬事皆休之意。不久,他的父親便郁郁而終,韓是非的母親也就帶著他回了這百里城。”
“然后呢?韓是非就在這學習直到成為教師嗎?”施憐生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