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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到盞燈時分,褚國皇宮內。
皇帝的寢宮太極殿內外燈火通明,從褚明帝居住的宮殿門口到正殿大門附近,每隔十來步就有一名內侍站著。
他們每人手中都提著一盞蓮花形狀的燈籠,隊列伸展開去,竟有幾千米遠。
從天上往下遙遙的望去,就像是一條漫長清淺、光芒閃爍的星河。
明月清風,光影搖曳,宮墻巍峨,四周靜謐無聲。
宓襄頭戴最簡潔樣式的鳳冠,提著寬大的裙擺從步輦中緩步下榻。
她一抬眼望去,便看見了這清麗中帶著一絲寂寥的皇宮夜景,不由得駐足須臾,輕聲喟嘆。
宓襄一下步輦,娟兒便動作嫻熟的將她身上披著的雪白的毛絨斗篷的帽子扣了上來,擋住了她大半張臉。
娟兒收回手,看著自家娘娘在燈光的照耀下目光平靜的側臉,有些出神。
柔柔的光暈下,她白日里的紅唇白膚的優勢不甚明顯。或許是被光線模糊了輪廓的緣故,她周身不威自怒的莊嚴氣息也淡了許多,竟讓娟兒生出了一種,多年前初見娘娘時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覺。
“本宮待會兒自己進去。娟兒,你不用跟著了,回去吧。別叫你夫君在家等久了。”
娟兒聞言微微一怔,很快回過神來,俯首道:“是,皇后娘娘。奴婢恭送娘娘。”
宓襄頭部微側,沖她點了點頭,踏進了太極殿內。
除開左右拎著燈籠照明的兩人,其他的內侍們忙不迭的跟在她身后。
進了太極殿正殿,屋子里常年熏著的龍誕香還在,角落里的暖爐也時刻加著火,溫暖如春。
宓襄一邊往里走,一邊將身上厚實的斗篷解下,張敬忠連忙動作輕快的接了過去。
她足下一頓,有些意外道:“張公公,這點小事兒,怎么好勞煩你老人家?”
“不勞煩、不勞煩。娘娘的事,哪樣都不是小事,下頭的人總有不周到了,老奴不放心。”張敬忠笑呵呵道,“娘娘,茶水一直暖著呢,老奴一會兒就給您端進來。娘娘來的時辰稍晚,想必用過晚膳了。可要老奴再去備些糕點,晚些時候好給娘娘送來?”
呵,這么體貼入微,真是奇了怪了的。
宓襄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卻是絲毫不為所動:“有話直說吧。”
張敬忠笑容一僵,很是無奈道:“奴才的什么心思,什么都瞞不過娘娘的眼睛。朝中事務繁雜,陛下今日有些不高興,還請娘娘多擔待些。”
搞半天是給褚央待會兒意料中的撒潑打諢提前打預防針來了。
這姓張的甭管是真心還是假意過了頭,對皇帝還真是幾十年如一日的好。
宓襄心思一轉,也有些為褚央感到欣慰,淡淡一笑道:“張公公放心,本宮心里有數。”
說罷她沖著屋內大聲說著“是我,我進來了”,用力推開了皇帝入寢的里屋的房門,張敬忠無聲的在她身后關好門。
宓襄進去的時候,褚央正斜躺在龍床上看折子。
屋子里熏得很暖和,他也就穿了件明黃的暗龍紋繡金絲中衣,姣好的身形在薄薄的衣衫下若隱若現。長而濃密的烏發半挽半散,落了些在平直的肩膀上和胸前,還有些灑在青金色系的枕套上。
褚央的姿態,真是說不出來的慵懶隨意,還是和往常一樣,秀色可餐。
她站在離他不過幾步遠的位置,就像看完美的藝術品一樣靜靜的欣賞了好一會兒才走上前去,笑瞇瞇道:“看什么呢,這么入迷,我進來好一會兒都不搭理。”
褚央不動聲色的瞥了她一眼,隨手翻了翻頁,不冷不熱的哼了一聲。
催魂兒似的把人從隋親王府催回來,就這態度?怪不得張敬忠那么擔心呢,不知道之前已經發了多大的脾氣。
宓襄笑意逐漸褪去,腰還酸著呢,哪有興致哄他,干脆單刀直入道:“有什么不滿意的就直說。幾歲了,還生悶氣。”
褚央將本來就是個擺設的奏折往旁邊一扔,強忍著怒意,看著宓襄的眼睛不服氣道:“你是不是又想說朕幼稚?”
“哈?原來,你也知道你幼稚啊,褚三歲陛下。”
褚央一下子就跟被火點著了炮竹似的,嗖的一下從龍床上竄起,跪坐在床上大聲道:“是,我幼稚,再幼稚也比你風流好!”
宓襄用手指著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道:“你說誰風流,我?”
“沒錯,說的就是你!”褚央接下來的話跟連珠炮似的噼里啪啦炸了一串,“天天沒事兒就往隋親王府跑,這也就罷了。昨天夜里到現在這么久了,要是我不派人去喊你,你是不是又要在那兒過夜?你知道朝野上下都在悄悄議論著什么嗎?他們說,朕的皇后紅杏出墻了!朕每天起床都能聽到全天下人都在說朕的皇后在出墻!身為一國之母,你就不能稍微收斂一點,給我點面子嗎!”
我居然被一根蘿卜說風流,這都什么跟什么……
宓襄簡直要被氣笑了:“我就是去看看皇叔,看看瓊枝,哪里就天天出墻了?你這人怎么心眼兒比針眼兒還小呢?而且就是出,出的也不是你褚央宮里的墻!別忘了,你頂多就是個小——不對不對……”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故意比給褚央看道:“你連小都算不上,頂多是個通房的。”
“宓襄!!!”
一聲暴喝憑空炸響,嚇得端著茶盤猶豫著要不要敲門的張敬忠手下一滑,差點把一整套上好的青花瓷茶具給打碎。
好久沒聽陛下這樣吼了,還有些懷念呢。看來,陛下和娘娘這場架,一時半會兒是吵不完的咯。
張敬忠穩了穩手上的動作,無奈的搖搖頭,決定暫時不送茶水進去了。
話匣子一開,接下來,兩人跟斗雞似的吵得昏天黑地。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前些天你去太醫院找宓文淵,又趁機跟那個陸羲之說說笑笑的!”
“褚央你大爺的!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為什么就非得把我說成個招蜂引蝶、見一個愛一個的人!人蘇寒山蘇少卿早就成親了,你還老提他。今兒居然還把陸太醫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都翻出來了,要我夸你記性好么?可你別忘了,我記性比你還好,你曾經那后宮佳麗三千人的花名冊還在我屋子里擺著呢!”
褚央瞬間就心虛了,只得故意轉移話題,語氣放緩道:“我大爺就在隋親王府,你不是才見過么。”
“無聊,一點也不好笑。不跟你吵了,一個人玩兒蛋去吧,再見!”
說完這話,她扭頭就走,轉眼人就不見了。
本來在宓襄面前是個花心無情只對某人專情的霸道總裁,結果不知怎么的經年累月就變成了個別扭好面子的幼稚鬼的皇帝陛下糾結了幾秒鐘,終于還是妥協了。
“好好好,不吵了。我認輸。”